
波斯波利斯: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的礼仪之都
简介
在古代世界的伟大遗迹中,波斯波利斯自成一类。它在古波斯语中称为Parsa,希腊人将其命名为Persepolis,意为"波斯人之城"。这座非凡的礼仪建筑群坐落于今伊朗高原之上,近两个世纪以来一直是古代世界迄今所见最大帝国的象征核心。波斯波利斯建于一座从库赫拉赫马特山(即"慈悲之山")山麓开凿而成的巨大人工台基之上,它并非通常意义上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心,而更像是一座舞台——一座宏伟壮观的礼仪舞台。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的历代君王在此举行皇权仪典,接受藩属各国的贡赋,并通过石材、青铜与浮雕,将其统治的广度与威严凝固于永恒之中。
今日的波斯波利斯位于伊朗现代城市设拉子东北约60公里处,地处伊朗法尔斯省——波斯民族的腹心之地,也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发祥之所。该遗址于1979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至今仍是古代波斯文明最具震撼力的象征。尽管公元前330年亚历山大大帝对其施以毁灭性的焚毁,此后又历经数百年的荒废,其遗址依然令人心生敬畏。断裂的廊柱、壮丽的台阶浮雕、矗立着高大拉玛苏雕像的万国之门、宏大的阿帕达纳觐见大厅遗址,以及来自古代世界各地藩属民族的雕刻群像——这一切无不见证着一个怀抱非凡雄心、具有高度文明水准的帝国,而现代学术界对其的深入研究与认识工作至今仍未停歇。
波斯语"Parsa"一词正是希腊语"Persepolis"的词源,其含义不过是"波斯"或"波斯的"。在阿契美尼德时期的行政文书中,这处遗址便以这一朴素的方式被称呼——它并未被赋予独立而特殊的名称,而是直接与波斯民族及波斯故土相关联。这种关联方式折射出该遗址的根本意义:波斯波利斯不仅仅是一组建筑群,更是波斯民族身份认同与阿契美尼德帝国理念的具象体现——它以实体形式诠释了这样一种信念:波斯人蒙至高神阿胡拉·马兹达之选,受命统御世间万民,在普世帝国中施行正义与秩序。
阿契美尼德王朝与波斯帝国
要理解波斯波利斯,首先必须了解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这个以波斯波利斯为礼仪首都的政治实体——以及缔造它的王朝。阿契美尼德家族是一个波斯王室家族,其起源地位于今伊朗西南部的安善地区。该王朝以一位名为阿契美尼斯的传说先祖为名,而历史记载真正可靠的部分,则始于居鲁士大帝的统治时期——正是他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通过一系列非凡的征服,奠定了波斯帝国的基业。
居鲁士大帝(在位时间:公元前559—前530年)在令人叹为观止的短暂时期内缔造了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他相继征服了米底帝国、吕底亚王国和新巴比伦帝国,将美索不达米亚、安纳托利亚和黎凡特等古老腹地纳入同一政治版图之下。其继承者冈比西斯二世与大流士一世进一步拓展疆域,将埃及、中亚部分地区及印度西北边陲悉数并入帝国版图。在大流士一世及其子薛西斯一世统治时期,阿契美尼德帝国的疆域西起今土耳其爱琴海沿岸,东抵印度河流域,北达中亚草原,南至尼罗河瀑布区,达到鼎盛。这一帝国的人口约有5000万,约占当时全球人口的一半,囊括了数十个民族,涵盖各异的语言、宗教与文化传统。
统治如此庞大而多元的帝国,需要一流的行政创新。阿契美尼德王朝将领土划分为由国王委任的总督(萨特拉普)治理的行省(萨特拉普省),修建了覆盖广阔疆域的皇家驿道网络,以实现快速通讯与军队调动,并建立了一套完善的贡赋征收与再分配体系,将帝国边疆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中枢。著名的皇家大道将爱琴海城市萨迪斯与皇都苏萨和波斯波利斯相连,沿途每隔约20公里设有驿站,供皇家信使换马,使消息传递仅需数日,而非原本所需的数月跋涉。
阿契美尼德帝国的意识形态以一套精心构建的王权理念为载体——大王以琐罗亚斯德宗教传统中至高神阿胡拉·马兹达的代行者身份统御天下,肩负维护世间秩序(arta)的神圣使命。波斯波利斯及其他遗址的王室铭文以程式化却意味深长的语言表达了这一理念:国王感念阿胡拉·马兹达赐予帝国的恩典,以治下的万民与疆土为神明眷顾的明证,并将自己塑造为护善惩恶的仁义君主。这种普世王权理念以神授秩序之名超越族群与文化的藩篱,是古代世界最为成熟的政治思想之一。
波斯波利斯的建造:大流士、薛西斯及其后继者
波斯波利斯的建造始于大流士一世(大帝)在位时期。公元前522年,冈比西斯二世驾崩后,帝国经历了一段政治危机与内部动荡,大流士在此之后登基称王。他选定法尔斯省马尔夫达什特平原、库赫-伊-拉赫马特山(仁慈之山)山麓处作为建城之地,由此开启了古代世界最宏伟的建筑工程之一。工程约于公元前518年动工,持续推进至大流士于公元前486年驾崩,随后由其子薛西斯一世(在位时间:公元前486—前465年)接续营建,并延续至阿尔塔薛西斯一世(在位时间:公元前465—前424年)及此后历代君主在位期间。波斯波利斯的整体建造工程由此历经约150年,各阶段在不断扩展的建筑群中相继增添新的殿宇、门阙与装饰体系。
整座建筑群所在的台地本身就是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工程壮举。建造者在库赫拉赫马特山东侧的山脚处凿削岩石,开辟出一片平整的台面,再向西侧以巨型石砌挡土墙向外延伸扩展。由此形成的台地南北长约455米,东西宽约300米,总面积约12.5万平方米,即约12.5公顷。台地西南侧的挡土墙高出平原达18米,由大块石灰岩砌筑而成,不用砂浆,而是以铁扣件将石块精密咬合,这一工艺赋予了建筑兼具坚固性与韧性的特质。台地内部并非实心填充,而是在其结构中设有大量蓄水池和水渠,体现了与同时期其他重大建筑工程一脉相承的水利管理理念。
进入台地须经由西北侧一道宏伟的礼仪性阶梯——这是古代唯一一条无需攀爬陡坡、可供庄重列队行进的通道。阶梯设计宽阔,台阶坡度极为平缓,连骑马者都可策马而上,这一特点充分说明了整座建筑群作为骑马队列目的地的礼仪功能。登上台地后,访者便置身于一处经过精心营造的空间:视野受到刻意引导,动线受到有序控制,一系列建筑序列层层展开,令人叹为观止、心生震撼。
建造波斯波利斯的劳动大军与这个帝国本身一样,来自四面八方,构成多元。波斯波利斯城堡泥板文书和波斯波利斯国库泥板文书是两批珍贵的泥板文书档案,于20世纪30年代美国考古发掘期间出土,后由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的学者深入研究,为了解这一建筑工程的行政管理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第一手资料。这数以千计的泥板文书以详尽入微的记录,呈现了波斯波利斯及周边地区工人口粮与薪酬的发放情况:分配给不同类别工人的葡萄酒、谷物、水果、啤酒和白银的数量;监工的姓名与职级;各工种工人的人数;以及维系整个工程运转的行政机制。
这批泥板文书所揭示的波斯波利斯劳动条件,对于修正此前的诸多固有认知具有重要意义。与其他古代大型建筑工程普遍使用奴隶劳动的情况不同——最广为人知、也最具争议的当属埃及金字塔的建造——波斯波利斯的工人似乎是领取报酬的雇佣劳动者,以口粮和白银的形式获得补偿。泥板文书记载了石匠、木匠、金属工匠和画工等技术工人的工资,也记录了从事搬运和搅拌等体力劳动的非技术工人的报酬。工人来自波斯、米底、埃兰、巴比伦、埃及、希腊以及帝国其他地区,劳动力构成之多元,与帝国本身如出一辙。部分工人似乎是因其专业技能而从帝国各地专程召募而来的能工巧匠,另一些则招募自法尔斯地区的本地居民。
这些泥板还揭示了一套看似相当开明的劳动力管理制度。工人按规定领取口粮和报酬,记录中还有向工人子女发放配给的内容,表明至少有一部分劳动力携家带口前来服役。女性工人也出现在记录中,从事同等工作时所获口粮与男性相同,这种平等主义与其他一些古代社会的劳工惯例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批泥板所揭示的行政管理精密程度——对数千名工人个体、其专业技能、薪酬及产出的精确追踪——充分体现了阿契美尼德帝国用以管辖其广袤领土的那种组织能力。
阿帕达纳:大觐见厅
主导波斯波利斯全局、至今仍是其最具标志性的建筑,当属阿帕达纳——这座由大流士一世兴建、于薛西斯一世在位期间竣工的大型觐见厅。阿帕达纳是台地上规模最宏大、最为壮丽的建筑,其七十二根石柱——如今仍有十三根屹立未倒——以约20米的高度支撑着一座雪松木屋顶,营造出约3,600平方米的室内空间,气势摄人心魄。大厅可同时容纳数千人,是整个波斯波利斯建筑群举行盛大典礼接见活动的主要场所,而这正是整座建筑群的核心功能所在。
阿帕达纳是一座多柱式大厅——室内空间宽阔,屋顶由遍布内部的列柱支撑,而非依赖四周的墙体承重。这种建筑布局所营造的室内空间兼具宏伟壮观与灵活多变的特质,既无固定的视觉焦点,也无单一的行进轴线。其效果是一种沉浸式的宏大气象,而非引导式的仪式行进。当大厅中聚满身着阿契美尼德时期繁复宫廷服饰的朝臣、官员与朝贡代表团,阳光透过外围列柱间的空隙洒落,在光洁的石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其壮观景象必将令人叹为观止。
阿帕达纳的柱顶饰有造型奇特的复合式柱头——双头前躯式柱头,以两个牛头或两个狮头背靠背相连于颈部,置于装饰有垂叶纹的精美枕形构件之上。这些柱头是阿契美尼德建筑风格中最具辨识度的标志性元素之一,将埃及、希腊及近东建筑传统中的元素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全新的综合风格,带有鲜明的波斯特色,无可混淆。柱身本体为光面石灰岩,柱础呈钟形,源自埃及原型;柱身上的凹槽则汲取了希腊爱奥尼亚式柱的灵感;而那些复合式柱头,在任何单一的早期传统中都难以找到近似的对应。
阿帕达纳南侧设有一座宏伟的门厅供人进入,北侧则有两座对称的阶梯,其侧壁装饰着波斯波利斯最负盛名的浮雕。阿帕达纳阶梯浮雕以阿契美尼德宫廷艺术特有的浅浮雕手法雕刻而成,原本以鲜艳色彩涂绘,描绘了帝国二十三个属国的代表团在诺鲁孜节(波斯新年)庆典上向波斯国王献贡的场景。每支代表团均通过其本民族特有的服饰、发型及进贡方式得以清晰辨认;这一万国朝贡的行列——从居于中央位置的米底人和埃兰人,经由希腊人、埃及人、巴比伦人、阿拉伯人和埃塞俄比亚人,直至帝国东陲最遥远的民族——构成了一部关于阿契美尼德帝国世界的视觉图志,内容之丰富、描绘之精确,令人叹绝。
浮雕雕刻工艺精湛,细节考究:衣袍的每一处褶皱、织物的纹样、贡品的形制(包括马匹、战车、珍贵器皿、珍稀动物及金袋),以及各国使团独特的面部特征与配饰,无不精雕细琢。这些浮雕兼具历史文献与政治宣传的双重功能——既如实记录了朝贡征收的行政现实,又通过万国俯首称臣的视觉呈现,彰显阿契美尼德王朝统治天下的普世权威。然而,其艺术表达克制而庄重,数百年来深受艺术史学家的推崇:画面中的各族臣民并非以俘虏或蛮夷的形象示人,而是被赋予了尊严与个性,折射出阿契美尼德王朝"仁慈普世王权"的官方理念,与古代近东其他王室艺术中常见的征服凯旋图像迥然有别。
万国之门
万国之门,又称薛西斯之门,是波斯波利斯上层台地的礼仪性入口,矗立于通往平原的宏伟阶梯之顶,凡进入建筑群的访客皆须经此而过。据门内铭文记载,此门由薛西斯一世主持修建,是该遗址阿契美尼德帝国意识形态最具代表性的宣示之一。
万国之门是一座大型方形门厅,西侧入口与东侧出口各立一对巨型拉玛苏像——这是一种神话中的复合神兽,身躯为牛,双翼如鹰,面容则是蓄须的人类君王。每尊拉玛苏均由重达数吨的整块石料雕凿而成,高约五米,是所有来访者进入波斯波利斯主建筑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大型雕塑。这些神兽体型威严、形象奇异——集牛之力、鹰之翔、人君之智与权威于一身——是王权的有力象征,在美索不达米亚及古代近东的视觉文化中拥有深厚渊源。
"万国之门"(Darvaze-ye Mellal)之名系后世依据阿契美尼德铭文所述的建造意图而赋予:此门是大王治下万邦之民皆须经过的入口,跨越这道门槛,意味着从外部的凡俗世界进入神圣的帝国禁地。薛西斯在门上的铭文明确指出,此门专为"万国"子民而建——这一普世宣言既是政治权力的宣示,也是帝国包容理念的表达。
万国之门的建筑形制体现了阿契美尼德艺术融汇百川的典型风格。拉玛苏像直接承袭了亚述与巴比伦宫门守护神兽的传统;门厅的建筑布局沿用了近东宫殿门道的惯例;装饰体系中的若干元素则显现出埃及与希腊的影响。这种多元传统的融合绝非偶然,而是阿契美尼德宫廷蓄意推行的艺术政策——宫廷广纳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工匠,使其协力共创一种全新的帝国风格。
觐见大厅与宫殿建筑群
越过万国之门与阿帕达纳宫殿,便是波斯波利斯建筑群的其余部分——一系列宫殿建筑与礼仪空间依次排布于台地之上,在视野、动线与等级序列上均经过精心安排。百柱厅,又称王座厅,是波斯波利斯第二座宏伟的多柱式大厅,由薛西斯一世兴建,阿尔塔薛西斯一世时竣工。就建筑面积而言,它实为台地上规模最大的建筑,甚至超过了阿帕达纳宫殿。大厅呈正方形,内设十排、每排十根立柱的多柱式结构,其名由此而来。
王座厅在布局与功能上与阿帕达纳宫殿有所不同。阿帕达纳宫殿的内部可从多侧门廊进入,形成多向性的礼仪空间;而王座厅轴线更为严整,北侧设有单一正门,两侧以雕刻的守卫神像为饰。王座厅的门道装饰有浮雕,刻绘国王端坐王座,由各藩属民族的代表托举支撑——这一画面将帝国的万钧重量具象化为对王座的实际承托——以及国王诛杀怪兽的场景,此类图式是古代近东王室艺术中常见的王权英勇主题。
台地上的各座王宫——塔恰拉宫(大流士宫殿)、哈迪什宫(薛西斯宫殿)、阿尔塔薛西斯三世宫殿以及相传为薛西斯所建的后宫——与宏伟的觐见大厅相比,规模更小,格局更为私密,是供王室成员居住和私下接见之用,而非用于大规模礼仪集会。塔恰拉宫由大流士一世兴建,以精美绝伦的浮雕及石料的非凡抛光质感著称——石面被打磨至如镜般光滑,可映照宫殿内部的灯火,营造出极致奢华而精致的视觉效果。
波斯波利斯国库位于台地东南角,是存放阿契美尼德王朝历代君王通过贡赋、贸易与征服所积累的巨额财富的库藏之所,其中包括贵重金属、珠宝首饰、奢侈品及各类珍贵器物。国库泥板与城堡泥板同由东方研究所的考古发掘一并出土,记录了从国库向各类受领者分发白银与物资的情况,与城堡泥板相互印证,共同揭示了波斯波利斯建筑群行政管理机制的全貌。
诺鲁孜节与波斯波利斯的礼仪功能
波斯波利斯的首要功能在于礼仪,而其所承载的核心典仪,正是在春分时节庆祝的波斯新年——诺鲁孜节。诺鲁孜节是伊朗文化传统中历史最为悠久、意义最为深远的节日之一,至今仍被广泛庆祝;它标志着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象征农耕周期的开启,以及光明战胜黑暗的宇宙秩序之更新。在阿契美尼德时期,诺鲁孜节同时也是一场帝国权威的再确认典仪——帝国各藩属民族汇聚波斯波利斯,向大王呈献贡赋,重申对其主权的臣服,并以此换取王室回赠的礼品与款待,从而确认帝国关系中相互依存的纽带。
阿帕达纳阶梯浮雕是理解波斯波利斯诺鲁孜节庆典的主要史料依据,学界对于浮雕所描绘的庆典究竟应如何诠释,长期以来存在广泛争论。浮雕上呈现的朝贡者行列,似乎是一种理想化的艺术表达,而非对某一具体历史事件的如实记录,这表明浮雕所传达的是万邦来朝的宏观理念,而非对特定历史场合的还原。各代表团按国别有序排列,每个国家所献之礼均具有鲜明的本土特色,共同构成一幅帝国版图的视觉图谱,令所有见者无不时刻感受到阿契美尼德王朝统治的广博与多元。
浮雕中所呈现的贡品,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古代世界朝贡物品的珍贵目录:来自中亚的马匹与骆驼、来自米底的黄金器皿、来自巴比伦尼亚的纺织品、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幼狮、来自希腊人的马匹与铜器、来自印度的象牙与金臂环。这些图像的高度具体性表明,其创作素材源自对波斯波利斯诺鲁孜庆典期间实际进贡物品的真实了解,尽管整体构图仍是一种概括性的理想化表达,而非对某一具体事件的忠实记录。
接待来自二十三个国家的代表团,连同其随行人员、贡品及动物,所涉及的后勤保障工作必定需要极为强大的组织统筹能力。财库泥板所记载的内容中,包括向负责接待和安置大批来访者的工役支付报酬的相关记录,这与重大礼仪活动期间的规律相符——每逢此类场合,来自帝国各地的数千名访客便会大量涌入,令宫殿建筑群内的常驻人口骤然剧增。
资料来源
https://www.countryreports.org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14/ https://www.worldhistory.org/persepolis/ https://www.worldhistory.org/article/214/alexander-the-great--the-burning-of-persepolis/ https://smarthistory.org/persepolis-the-audience-hall-of-darius-and-xerxes/ https://www.khanacademy.org/humanities/ap-art-history/ancient-mediterranean-ap/ancient-near-east-a/a/persepolis https://www.livius.org/articles/place/persepolis/persepolis-photos/persepolis-apadana/ https://www.livius.org/sources/about/persepolis-fortification-tablets/ https://www.iranicaonline.org/articles/persepolis-elamite-tablets/ https://isac.uchicago.edu/research/projects/persepolis-fortification-archive
波斯波利斯设防区泥板:了解阿契美尼德王朝行政管理的一扇窗口
波斯波利斯设防区泥板是古代近东研究史上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这批泥板共约两万至两万五千块,包括完整泥板及残片,由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的考察队于1933年至1934年间,在对波斯波利斯台地东北部设防城墙进行发掘时出土。这些泥板主要以埃兰语书写(同时附有少量阿拉米语及少数古波斯语文本),年代跨越公元前509年至前494年,大致涵盖大流士一世统治成熟期的数年间。这批泥板构成了目前已知规模最大的阿契美尼德王朝行政文书单一档案,从根本上改变了学界对波斯帝国基层实际运作方式的认知。
这些泥板本质上是收据、命令和账务记录,记录了以波斯波利斯为中心的行政体系中商品的流通情况——主要包括葡萄酒、谷物、啤酒、水果和牲畜。泥板以极为详尽的笔墨记录了沿王家道路网络行进的旅人所获发放的口粮、支付给波斯波利斯工人的薪酬、分配给各级行政官员及其属员的物资,以及发放给各类工匠和专业人员的配给。这批泥板所涉及的地理范围十分广泛:记录中提及帝国境内数十个地名,追踪从法尔斯地区地方仓库延伸至埃及、印度等远方目的地的供应链与行政流转。
这批泥板曾借给东方研究所供学术研究使用,此后从未归还伊朗,此事引发了持续至今的外交与法律争议。数十年来,泥板的音译、翻译与出版工作进展迟缓,而档案的庞大规模最终要求借助数字工具和数据库管理系统来处理海量数据。东方研究所的波斯波利斯设防档案项目一直致力于制作泥板的综合数字版本,以便全球学者获取相关信息。
泥板所揭示的阿契美尼德波斯的社会与经济组织状况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变革性。或许最为重要的是,如前文所述,泥板证明波斯波利斯的劳动力由领取实物工资(食品物资)和银币报酬的雇佣工人组成,而非被迫劳作的奴隶。泥板中记录的工人种类令人惊叹:其中有石匠、雕塑家、画师、木匠、金匠、铁匠、制砖工、普通劳工、搬运工,以及数十种其他工种,每类人员所获配给均依其技能水平和身份地位而有所不同。大量女性工人的出现尤为值得关注——她们从事同等工作,所获口粮与男性相当。
泥板还记录了高级官员、王室成员和使节在帝国道路网络中的行踪。这些记录显示,被标注为王子、行政官员及外国达官贵人的旅者在波斯波利斯、苏萨、巴比伦及其他帝国中心之间往来穿梭时所获发放的口粮,为我们呈现出阿契美尼德统治阶层高度流动、活跃于各地的生动图景。其中有一组记录被学者广泛讨论,其内容似乎记载了一位名为Udusana或类似名称的人物在各行政中心之间的行程——这或许与王室铭文中所载行迹相互印证。
泥板揭示了一套复杂的行政检查站制度:旅者须出示加盖印章的授权文件,方可换取与其级别及随行人员规模相应的口粮。这套制度——一种由国家统一管理的公务出行物资供应体系——意味着帝国在广袤疆域上维持着高度的行政协调能力,这不仅需要高效的文字通信,还需要一批能够读写埃兰语、阿拉米语及其他语言的识字行政人员来办理相关文书。泥板制度所隐含的识字率——即必须能够读写埃兰语、阿拉米语及其他语言以维持体系运转的人员数量之庞大——表明波斯帝国所拥有的行政阶层规模远超此前的想象。
波斯波利斯的宗教:阿胡拉·马兹达与琐罗亚斯德传统
波斯波利斯的宗教背景与祆教传统密不可分。祆教是一套归属于先知查拉图斯特拉(希腊人称其为琐罗亚斯德)的宗教体系,构成了阿契美尼德统治阶层的精神框架。尽管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宗教实践究竟呈何面貌,学界至今仍有争议——部分学者认为,阿契美尼德诸王所奉行的是一种早于或有别于后世成熟祆教的马自达崇拜——但从波斯波利斯及其他遗址出土的王室铭文来看,至高神阿胡拉·马自达在王权意识形态中居于核心地位,这一点毋庸置疑。
波斯波利斯最醒目的宗教符号,是法拉瓦哈尔图像——一个人形从有翼太阳圆盘中探出身来,出现在众多浮雕和门楣之上。法拉瓦哈尔是祆教传统中最具辨识度的符号之一,通常被诠释为阿胡拉·马自达的神圣庇护(即"弗拉瓦西")护佑君王的象征。这一图像融合了埃及与美索不达米亚图像传统中由来已久的元素——有翼圆盘在这两种传统中均是常见的王权与神权符号——并将其改造,融入阿契美尼德祆教特定的神学语境之中。
波斯波利斯的王室铭文以高度程式化的语言频繁颂扬阿胡拉·马自达,清晰呈现出阿契美尼德诸王理解其统治权的神学框架。大流士与薛西斯的铭文,通常以颂扬阿胡拉·马自达的伟大与恩典开篇,继而列举臣服于王权之下的各方土地与民族,以此作为神恩庇佑的明证,最终阐明君王护卫阿胡拉·马自达所确立之善序(阿维斯陀语称"arta"或"aša")、抵御混乱与邪恶之力("druj")的神圣职责。君王被塑造为阿胡拉·马自达维系宇宙与社会秩序的chosen工具,这一角色兼具宗教权威与政治权威。
波斯波利斯的宗教建筑中,疑似包含火坛——这是与祆教崇拜核心圣火相关的建筑形制。火坛的形象出现于阿契美尼德时期的多处浮雕与印章之上,独立式火坛台基也已在若干与阿契美尼德时期相关的遗址中得到确认。维护圣火是祆教传统中祭司的核心职责,而古典文献中记载的玛戈斯祭司——即主持波斯宗教仪式的祭司阶层——负责守护圣火,并主持与诺鲁孜节及其他重大宗教场合相关的繁复礼仪。
就古代世界的标准而言,阿契美尼德王朝对待属民宗教的态度堪称宽容之典范。著名的居鲁士圆柱出土于巴比伦,现藏于大英博物馆,其上记载了居鲁士大帝允许被流放民族返回故土、恢复前代征服者所压制之神祇与宗教习俗的政策。《希伯来圣经》中《以斯拉记》与《尼希米记》所记述的犹太流亡者从巴比伦返回耶路撒冷一事,是阿契美尼德宗教政策付诸实践最广为人知的案例之一。就波斯波利斯本身而言,城堡泥板所载的口粮分配记录中,巴比伦宗教人员亦在受配之列,由此印证了阿契美尼德行政当局对属民宗教机构的积极扶持。
然而,这种宗教多元主义并非没有边界,也并非缺乏等级框架。阿胡拉·马兹达与波斯宗教传统仍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而阿契美尼德王权的普世主张——即大王凭借至高神明的恩典统治万民的理念——意味着各地方宗教传统须服从于阿契美尼德王室意识形态这一宏观框架。这种宽容既出于务实考量与政治动机,也具有真正的意识形态根基,同时它与波斯宗教和文化优越性的明确宣示并行共存。
阿契美尼德艺术与建筑:波斯波利斯风格
波斯波利斯的艺术体系是古代世界最具特色、最为精湛的美学成就之一。这一风格将帝国多元艺术传统中的各类元素融汇综合,形成了一种崭新且具有鲜明波斯特征的整体面貌。理解这一风格,首先需要了解阿契美尼德宫廷在缔造这一风格过程中所刻意推行的艺术杂糅进程。
大流士在苏萨——另一座重要的阿契美尼德王都——所留下的建城铭文,为我们提供了一份珍贵的史料,折射出阿契美尼德宫廷在艺术创作上所奉行的世界主义理念。大流士在铭文中逐一列举了各地工匠的来源,以及各地所提供的具体材料与技艺:黎巴嫩的雪松木,由亚述人和巴比伦人运至苏萨;来自萨迪斯和巴克特里亚的黄金;来自粟特的青金石与红玉髓;来自花剌子模的绿松石;来自埃及的白银与乌木;来自埃兰的装饰石材;来自埃塞俄比亚、信德和阿拉霍西亚的象牙;来自爱奥尼亚的石柱基座与雕刻工匠;来自米底和埃及的金匠;来自萨迪斯和埃及的木匠;来自巴比伦尼亚的制砖工匠。这份清单宛如一部帝国人力资源目录,记录着各方力量如何被调遣服务于王室建造工程。
这种刻意杂糅的结果,便是波斯波利斯风格——一种汲取了埃及柱式、美索不达米亚守护神像、希腊建筑线脚、吕底亚金属工艺传统以及中亚纺织品元素的风格,并将其融合为一种连贯而独创的综合体。这一综合体不属于任何单一的源头传统,而是创造出了某种鲜明新颖的事物。其呈现并非折衷混杂或凌乱无序,而是令人叹服地浑然一体,散发着一种宁静、庄重的典雅气质,无论具体元素源自何处,均令人一眼便可辨识其阿契美尼德属性。
波斯波利斯的浮雕是这一风格最为著名的呈现。这些浮雕采用一种独特的浅浮雕技法,以简洁的轮廓线勾勒出浅而清晰的形体,呈现出一种严整、近乎神圣仪式般的庄肃感。人物造型严格遵循正面或侧面的固定朝向,对服饰、首饰及随身器物的装饰细节精心雕琢,却对情感表达与形体的自然主义表现相对淡漠。整体效果庄严肃穆,具有行列仪仗般的礼典气度——这恰与其所描绘的内容相称:所呈现的是帝国永恒的礼仪秩序,而非转瞬即逝的人间情状。
波斯波利斯浮雕所呈现的重复性——长列的相同或近乎相同的人物行列、卫士与朝臣的反复排布、纳贡者程式化的表现手法——有时会被现代观者解读为单调乏味或机械僵硬,但这种理解误判了其本意所在。重复性在古代近东纪念性艺术中具有特定功能:它表达的是永恒与普遍性,意在传达所描绘的秩序并非某一具体历史事件,而是关于世界本质的永恒真理。波斯波利斯那无休止的纳贡者行列,并非意在呈现某次特定的诺鲁孜节庆典,而是为了表达一个永久性的宇宙事实——普天之下皆臣服于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权威之下。
波斯波利斯的柱头以双首动物前半身像为饰,是古代世界最具创造力与独创性的建筑发明之一。尽管其中的各个单一元素——垫形柱头、竖槽柱身、动物头像——均可追溯至特定的早期传统,但它们在波斯波利斯柱头中的组合却创造出了一种无从找到精确对应的形式,既在结构上优雅精妙,又在意识形态上意蕴深远。两个相同的头颅朝相反方向向外张望的对称造型,是一种在早期艺术中别无先例的警觉与权威的意象;而以公牛与狮子——近东象征体系中最为强大的动物——作为柱头的造型,则将这些建筑与王权及神圣力量紧密相连。
亚历山大焚毁波斯波利斯:历史与传说
波斯波利斯历史上最著名、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件,是公元前330年亚历山大大帝及其军队蓄意将其付之一炬。这一事件终结了波斯波利斯作为王室建筑群的活跃使用,使其从一座充满生机的礼仪中心永久蜕变为一片废墟。自古以来,此事便受到大量历史考证与颇多传奇渲染,时至今日,它仍是古代战争史上讨论最广、争议最多的事件之一。
亚历山大大帝于公元前334年入侵波斯帝国,率约40,000人的军队从马其顿渡过赫勒斯滂海峡,进入安纳托利亚。其军事行动推进之迅速、战绩之辉煌令人瞩目:他先后在格拉尼库斯河(公元前334年)、伊苏斯(公元前333年)以及高加米拉(公元前331年)击败波斯军队——高加米拉一役是此次战役的最后一场大规模会战,此后波斯帝国实际上已作为政治实体而不复运作。末代阿契美尼德国王大流士三世在高加米拉战败后仓皇出逃,随后遭自己的总督杀害,亚历山大就此成为这片辽阔波斯帝国领土名副其实的统治者。
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30年1月下旬或2月初抵达波斯波利斯。波斯波利斯的国库——历代帝国藩属进贡、积累数百年的财富宝藏——储藏着数量几乎令人难以想象的贵金属:古代文献所记载的数字从40,000到120,000塔兰特白银不等,这些数字换算为现代计量单位虽存在一定不确定性,但无不指向一个极为惊人的财富聚集。运走这批财宝需要数以千计的骡马与骆驼,而这批财富最终分配给亚历山大的军队与盟友后,彻底改变了东地中海世界的经济格局。
波斯波利斯宫殿群的焚毁,发生在亚历山大最初抵达该地数月之后。关于这场大火最为详尽的记载,来自公元前一世纪的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他描述了一段已成为古代历史叙事中最广为人知的场景之一的故事。据狄奥多罗斯记载,亚历山大在波斯波利斯大摆宴席,其麾下将士在醉意酣畅之中,争论是否应当焚毁波斯诸王的宫殿。据说,雅典名妓塔伊斯——亚历山大麾下将领托勒密的伴侣——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力主将这场焚毁作为对希腊的复仇之举,以报公元前480年薛西斯率军焚毁雅典之仇。亚历山大受酒意与众人言辞的煽动,亲率众人奔向薛西斯宫殿,率先投出了第一支火炬。
塔伊斯演说的故事颇具文学虚构的意味——这正是古代史家热衷于插入叙述之中的那类戏剧性轶事——但多数现代历史学家认为,这段记载的大致脉络是可信的:波斯波利斯系遭蓄意焚毁,焚毁发生在一片庆典乃至可能的醉酒氛围之中,而所宣称的正当理由,便是为波斯焚毁雅典一事复仇。复仇动机具有可信度,原因在于:其一,这与亚历山大在整个波斯战役中将自身塑造为希腊人对抗波斯侵略之旗手的一贯形象相吻合;其二,公元前480年薛西斯焚毁雅典——雅典卫城及其神庙惨遭破坏,包括帕台农神庙的前身——这是希腊文化记忆中一道永未愈合、永未释怀的深重创伤。
然而,部分古代史料却呈现出另一番面貌。阿里安依据托勒密和阿里斯托布鲁斯的当时记述,撰写了现存亚历山大史书中最为可靠的一部,他承认焚毁一事属实,但指出亚历山大本人事后对此深感悔恨,认识到此举不过是一时激情所为,而非理性谋划的结果。阿里安笔下的亚历山大,最终将这场焚毁视为一个错误:它非但未能告慰希波战争中的亡灵,反而毁去了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建筑成就之一,更损害了亚历山大自身作为波斯诸王合法继承者——而非单纯征服者——的政治主张。
考古证据充分证实,波斯波利斯宫殿确实毁于大火。发掘工作在整个宫殿建筑群中发现了厚厚的灰烬层和烧毁遗迹,火烧痕迹的规律与蓄意纵火相吻合,而非意外失火所致。石柱与石墙因石灰石不可燃烧而得以留存,但木质屋顶、门扇、家具及装饰构件悉数化为灰烬,仅余建筑的石质骨架孑然立于废墟之中。这一格局——石墙与石柱巍然伫立,内部木质构件荡然无存——正是今日游人在波斯波利斯所见之景:那些高耸入云、轮廓分明的石柱剪影,正是亚历山大那场大火直接留下的印记。
波斯波利斯的焚毁,既是象征意义上的转折点,也是实质意义上的转折点。无论其动机为何,亚历山大对阿契美尼德王朝权力礼仪核心的毁灭,宣告了阿契美尼德时代的彻底终结。这个由居鲁士缔造、大流士发扬光大的帝国,这个版图东抵印度河、西达爱琴海、统辖半个人类世界的帝国,就此被马其顿人的帝国所取代。波斯波利斯——阿契美尼德帝国威权近两个世纪以来所演绎的宏大舞台——再也不会重新担负其最初的使命。那些诺鲁孜节的庆典仪式、贡赋进献的行列队伍、藩属诸国在觐见大厅中的盛大集会——这一切,自此皆成追忆,而非鲜活的现实。
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遗产与波斯文化的延续
公元前330年,阿契美尼德帝国被亚历山大所灭,但这并不意味着波斯文化的终结。波斯波利斯的历史遗产以各种形式延续下来,贯穿了此后数千年的伊朗历史。亚历山大的继承者塞琉古希腊人统治着前波斯帝国的大部分领土,历时逾百年,但其对伊朗腹地的文化影响相当有限。公元前二世纪,新兴的伊朗王朝——帕提亚王朝(又称安息王朝)取代了塞琉古王朝,在前阿契美尼德领土的大部分地区恢复了伊朗人的统治。
帕提亚帝国(约公元前247年—公元224年)与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历史遗产保持着一种复杂的文化关系,同时汲取伊朗与希腊化两种传统,融合出独具帕提亚特色的文化形态,并认可阿契美尼德遗产的崇高地位。帕提亚诸王自称承续阿契美尼德王统,波斯波利斯时代那些伟大君王——居鲁士、大流士、薛西斯——的历史记忆,在伊朗各族人民的文字记录与口头传统中得以保存。
对阿契美尼德遗产最为自觉、最具系统性的承袭,发生在萨珊帝国时期(公元224—651年)。萨珊王朝是推翻帕提亚王朝的伊朗本土王朝,统治伊朗直至七世纪阿拉伯伊斯兰征服为止。萨珊王朝发源于法尔斯地区,与阿契美尼德王朝同出一地,因此有意将自身塑造为波斯帝国传统的复兴者,宣称在数百年外族(帕提亚、希腊及马其顿)统治之后重振波斯皇权。他们以制度化、规范化的形式复兴了祆教传统——这与早期伊朗王朝较为兼容并蓄的宗教实践截然不同——并在纳克什·鲁斯塔姆和比沙普尔等地创作出明确援引阿契美尼德历史的王室艺术与建筑。
纳克什·鲁斯塔姆遗址位于波斯波利斯以北数公里处,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四位君王——大流士一世、薛西斯一世、阿尔塔薛西斯一世和大流士二世——曾在此将陵墓直接凿刻于峭壁之上。萨珊诸王将这里据为己用,在同一崖面上镌刻自己的大型摩崖浮雕,使其成为伊朗王权意识形态的历史叠写,将新王朝与旧王朝明确地联系在一起。纳克什·鲁斯塔姆那些描绘萨珊君王征战沙场、接受败敌俯首称臣、或由阿胡拉·马兹达神授权加冕的宏伟浮雕,与其所环绕的阿契美尼德遗迹形成了直接的视觉对话。
公元640年代,阿拉伯伊斯兰势力征服伊朗后,波斯波利斯进入了漫长的荒废与衰落时期,其作为阿契美尼德遗址的历史身份逐渐湮没于世人记忆之中,乃至与其他传说中的波斯遗址相互混淆。伊斯兰文化在宗教语境中有着反对人物形象表现的传统,加之其与前伊斯兰时期伊朗历史之间本就关系复杂,因而对这些古波斯遗址的废墟产生了种种不同的回应:有时是对遗迹精湛工艺的由衷赞叹,有时是将其视为异教遗物而心存抵触,有时则是漠然置之——任由废墟在岁月中慢慢融入自然山川之间。
当地伊朗传统将波斯波利斯的遗址与贾姆希德联系在一起。贾姆希德是一位传奇波斯国王,在《列王纪》(波斯史诗巨著)中广为颂扬。该史诗由诗人菲尔多西于公元1000年前后编撰而成。菲尔多西的《列王纪》保存并发扬了伊朗伊斯兰化之前的神话与英雄传统,构建了一套波斯历史与民族认同的叙事体系——在承认伊斯兰现实的同时,讴歌古代伊朗的辉煌。波斯波利斯与贾姆希德的关联,体现在其波斯名称"Takht-e Jamshid"(贾姆希德王座)之中。伊斯兰时期的遗址即以此名为人所知,时至今日,这仍是该遗址在波斯语中最常用的名称之一。
自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起,欧洲旅行者开始陆续造访并记述波斯波利斯遗址,其游记逐渐将该遗址引入西方学术界的视野。西班牙人Ruy Gonzalez de Clavijo于十五世纪初到访该地区,此后葡萄牙、荷兰和英国旅行者在十六、十七世纪相继留下了愈发详尽的遗址描述与图绘。至十八世纪,波斯波利斯已引起欧洲主要学者的关注,首批系统性的遗址考察与记录工作也由此展开。
现代发掘与学术探索
波斯波利斯最早的系统性考古发掘,由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在Ernst Herzfeld的主持下于1931年正式启动。Herzfeld是一位德国考古学家,也是古代伊朗研究学者,他深刻认识到该遗址的非凡价值,随即推动了一系列发掘、记录与影像存档工作,为此后所有波斯波利斯学术研究奠定了基础。1933至1934年间,正是在Herzfeld的发掘工作中,波斯波利斯城堡泥板文书得以重见天日,这一发现从根本上改变了学界对阿契美尼德王朝行政体系的认识。
Herzfeld卸任后,另一位德裔美国考古学家Erich Schmidt接任发掘工作主任,并于1935年至1939年间延续了这项工作。Schmidt的发掘比Herzfeld更为系统全面,其成果以一套鸿篇巨制的形式付诸出版——《波斯波利斯一》《波斯波利斯二》《波斯波利斯三》——首次对该遗址进行了详尽的建筑学与考古学分析。Schmidt的研究确立了波斯波利斯建筑营造的基本地层序列,厘清了主要建筑及其各建造阶段,并以前所未有的深度记录了雕塑与铭文方面的实物证据。
二战结束后,伊朗考古学家接手承担起波斯波利斯发掘与研究的主要责任,数十年来该遗址始终是伊朗学术界持续关注与保护的重点所在。伊朗文化遗产组织(现更名为文化遗产、手工艺与旅游组织)负责维护该遗址,持续对尚未勘探的区域展开发掘,并开展了大规模的保护修缮工作,以稳固现存建筑遗构,防止其受到环境侵蚀。
波斯波利斯城堡泥板文书的研究至今仍是学术界的重要课题。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的波斯波利斯城堡档案项目综合运用数字成像、计算分析与多方协作研究,致力于将这批规模庞大的档案向全球研究者开放。然而,这批泥板文书的法律归属问题至今悬而未决——自20世纪30年代发掘出土后,它们以从未正式确立的借贷协议为由存放于芝加哥——相关法律诉讼持续推进,伊朗寻求将其归还,而伊朗的多方债权人则试图将其作为资产,用于针对伊朗政府的法律索赔。
近几十年来,将新科学技术应用于波斯波利斯研究,为了解该遗址的历史与物质文化打开了新的窗口。对建筑用石的考古测量分析确定了马尔夫达什特地区的多处采石场来源,从而得以重建供应链与建设物流体系。土壤微形态学研究与环境取样为阿契美尼德时期马尔夫达什特平原的植被覆盖和农业景观提供了重要信息。遥感技术揭示了波斯波利斯周边更广泛地域内古代道路、田野系统及水利基础设施的轮廓,将这一礼仪性建筑群置于其区域农业与水文背景之中加以审视。
1971年庆典与波斯波利斯在现代伊朗国家认同中的地位
1971年10月,波斯波利斯成为二十世纪最为盛大也最具争议的庆典活动的舞台——Mohammad Reza Shah Pahlavi选择这处古代遗址作为背景,举办了一场庆祝波斯帝制2500周年的盛典。这场庆典正式名称为"伊朗君主制2500周年帝国庆典"(Jashn-e 2500 Saleh-e Shahanshahi-ye Iran),旨在彰显伊朗悠久的文化遗产,以及波斯文明在Shah领导下的巴列维王朝中的历史延续性。庆典规模之奢华,既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也招致国内的强烈批评。
为筹备此次庆典,波斯波利斯周边地区被改造成一座临时城市。法国室内设计师Jansen在遗址附近的平原上搭建了由五十座大型帐篷组成的帐篷城,每座帐篷均配备空调、法式家具及符合国家元首规格的住宿设施。庆典宾客名单涵盖约70位国家元首及来自另外68个国家的代表,其中包括埃塞俄比亚皇帝Haile Selassie、约旦国王Hussein、苏联总统Nikolai Podgorny,以及代表美国出席的总统Spiro Agnew。英国女王Elizabeth二世未出席此次庆典,大多数西方国家政府首脑亦未到场,但均派遣了代表出席。
庆典活动包括一场极尽奢华的国宴——餐食由巴黎马克西姆餐厅精心准备,所用美酒均为法国顶级年份佳酿,服务人员亦从法国专程飞抵——以及一场再现2500年伊朗历史的盛大阅兵式。在阅兵式上,1700名身着历史服饰的军事人员分别代表古波斯、帕提亚帝国、萨珊帝国及伊朗各伊斯兰王朝的军队,依次从Shah面前经过,地点就在波斯波利斯台地的入口处。
1971年庆典对巴列维政权而言,是一次具有头等重要性的政治与文化宣示。Mohammad Reza Shah力图将自己塑造为居鲁士大帝与阿契美尼德传统的继承者,借助与伊朗最古老、最辉煌历史的关联来为其统治赋予合法性,并向世界表明,在他的领导下,伊朗已重新跻身伟大文明之列。选择波斯波利斯作为庆典举办地,是经过精心考量的:在伊朗,没有任何其他遗址能与之相提并论——无论是其所承载的历史威望,还是其作为帝国宣示背景所呈现的视觉震撼力。
但这场庆典在伊朗国内引发了强烈争议。国内批评者,包括宗教领袖和政治异见人士,对此次活动的巨额花费提出强烈反对——据估计耗资从1亿美元到3亿美元不等——而彼时许多伊朗人仍生活在贫困之中。当时流亡海外的阿亚图拉·霍梅尼谴责这场庆典是对伊斯兰教前历史的非伊斯兰式颂扬,也是沙阿屈从于外国文化模式的公开表演。法国承办方的奢华餐饮以及大量外国奢侈品的登场,与伊朗工人薪酬未获兑付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在许多人眼中,这是对伊朗国家利益的深刻背叛。
围绕1971年庆典的争议,是导致1978至79年伊朗革命的诸多积怨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沙阿将其政权与前伊斯兰时代的波斯历史相捆绑——最典型的体现是他于1976年将古波斯历法定为官方历法,取代了伊斯兰阴历——在其宗教反对者看来,这是蓄意削弱伊斯兰认同、以植根于前伊斯兰时代的波斯民族主义取而代之的图谋。波斯波利斯庆典由此成为这一政治策略的象征,其奢靡之风更加剧了民间不满情绪,而伊斯兰革命正是将这股不满转化为了政权更迭的力量。
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新生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与波斯波利斯及其所承载的前伊斯兰遗产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而不断演变的关系。革命初期的言论有时对异教时代的古迹持敌对态度,考古学家和文化遗产专业人士一度担忧这些遗址可能遭到破坏乃至摧毁。然而在实践中,伊斯兰共和国选择了对波斯波利斯加以维护和保护,认识到该遗址是超越任何特定政治框架的民族自豪感之源泉,也是不可忽视的旅游收入来源。波斯波利斯于1979年——也就是伊斯兰革命爆发的同一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伊朗政府此后持续投入资源用于遗址的保护与展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地位与保护工作
波斯波利斯于1979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以其杰出的普世价值获得认定,被视为独一无二的艺术成就丰碑和卓越建筑与工程成就的典范。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列名认可了该遗址作为阿契美尼德帝国及其文化传统见证的非凡价值,并为遗址的保护与管理提供了国际框架。
波斯波利斯所面临的保护挑战既严峻又多元。建造所用的石材——主要是就近从拉赫马特山及周边山丘采凿的灰色石灰岩——易受风雨侵蚀和温度变化的影响,浮雕的雕刻表面尤其面临缓慢而持续的风化,久而久之将危及图像的可辨识性。来自地下水的盐分结晶、生物附着(地衣及其他生物体),以及游客往来和附近道路施工所带来的机械振动,均已被认定为造成石材劣化的因素。
阿帕达纳宫及其他建筑的立柱是波斯波利斯遗址最为壮观的景观要素之一,也是结构上最为脆弱的部分之一。这些立柱虽然体量巨大,却面临地震风险——而该地区正是地震活跃带。数十年来,各方已相继采取多项工程干预措施,以评估和降低立柱倒塌的风险。鉴于该地区一旦发生强烈地震,便可能对这些无可替代的地面遗存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波斯波利斯的地震风险评估已成为伊朗及国际保护工程领域的重点关注课题。
游客进入遗址的管理是另一项重大保护挑战。波斯波利斯每年接待数十万游客——近年估计年游客量已超过50万人次——如此庞大的人流量需要周密规划,以防止对遗址造成直接的物理损伤,以及振动、灰尘和湿气带来的间接影响。完善游客服务设施、开发解说与教育项目、对当地导游进行遗址历史与重要性的专业培训,都是持续管理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国际保护合作在波斯波利斯的保育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伊朗保护专家已与来自意大利、日本、德国及其他国家的同行就遗址保护的具体方面展开合作,包括利用摄影测量法和三维扫描技术对浮雕进行详细记录、对现存立柱进行结构评估,以及分析石材劣化过程。其中,记录存档工作尤为重要,因为它为遗址现状建立了永久性数字档案,即便日后发生实质性损毁,也可据此实现虚拟复原。
今日波斯波利斯:遗址参观体验
今日到访波斯波利斯的游客,将邂逅一处拥有非凡震撼力与美感的所在。这片废墟景观即便历经破损、残缺不全,仍保有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放眼世界古迹,鲜有能与之媲美者。穿越马尔夫达什特平原趋近遗址时,拉赫马特山耸立于台地之后,立柱的身影在苍茫的伊朗天空下遥遥可见,令人心中涌起的期待,在真正踏入遗址后更是得到了远超预期的满足。
今日进入遗址的入口,与古代一脉相承,均经由西北侧台阶而上。台阶宽阔而坡度平缓,携游客从平原拾级登上台地,与当年为阿契美尼德王朝礼仪性游行所精心设计的从容气度如出一辙。登上台阶顶端,"万国之门"的遗存静立眼前,其尚存的拉玛苏雕像——西侧门廊的一对保存相对完好,东侧一对则损毁较重——而越过这道门,波斯波利斯台地的全貌便豁然展开,大片废墟一直延伸至山脚之下。
映入眼帘的第一印象,由阿帕达纳宫现存的十三根立柱所主导。这些立柱保留着与原始高度大致相当的姿态,令人强烈感受到这座建筑昔日的恢宏规模。那些顶部饰有牛首柱头的立柱直耸云天,已消失的四十九根立柱所留下的缺席,反而比现存十三根的在场更令人震撼——废墟以其残缺诉说着失去的宏大,而幸存的立柱则隐约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阿帕达纳宫台阶上的浮雕虽仅部分留存于原位,却已足以让人直接领略阿契美尼德雕刻家非凡的艺术成就。
在遗址中穿行,游客将依次见到万国门的遗迹、塔恰拉(大流士宫)——其雕刻浮雕精美绝伦,石面光洁如镜——哈迪什(薛西斯宫)、觐见厅(百柱厅),以及位于台地最远端的宝库。每座建筑各具特色,各有其留存至今的遗构。漫步于断壁残垣之间——以手抚摸宫殿墙壁那光滑的石灰岩,细读门框上的浮雕人物,在布满觐见厅的断柱残墩上追寻昔日屋顶的轮廓——这种体验所带来的与古代世界的亲密感,是任何照片或博物馆陈列都无法复制的。
波斯波利斯博物馆坐落于紧邻南侧防御城墙的建筑之内,馆藏均为历次发掘所得:青铜器、石质器皿、雕刻装饰残片、个人饰物、行政印章,以及其他各类文物。这些实物为要塞泥板文书所呈现的文献图景提供了具体的物质佐证。博物馆的藏品规模以大型国家级机构的标准衡量并不算大,但策展方向着力于为游客提供理解台地所见所需的背景信息。
波斯波利斯置身于马尔夫达什平原之中,背倚群山,宽阔平坦的河谷向北向西延展,这一地理环境本身便是游览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的自然风貌并非许多游客对古波斯遗迹所预期的那种壮阔荒漠景象——平原是一片物产颇丰的农业地带,自阿契美尼德时代乃至更早以前便已被开垦耕种,附近山脉提供了充沛的水源条件,足以在古代养活数量可观的农业人口。从波斯波利斯台地上放眼望去,仍在耕作的农业景观历历在目,令人不禁想到:这座礼仪建筑群并非孤立于荒野之中,而是作为一个富饶、人口众多地区的象征中心而建立的。
波斯波利斯的日落美景素以绝伦著称,实至名归。主阶梯朝西的朝向,使得游客在午后登阶时,西沉的阳光从身后照亮浮雕,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雕刻人物的立体层次衬托得愈发分明,为石面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令视觉体验焕然一新。午后时分,石灰岩在暖阳映照下呈现出温润的色调,与雕刻凹处幽深的阴影相互映衬,库赫拉赫马特山上空的天色也愈发深沉,共同构成一幅空灵绝美的画卷。这番景致千百年来令无数游客为之动容,任凭多少学术性的文字描述,都难以令人真正有所预备。
波斯波利斯对后世文明的影响
波斯波利斯对后世艺术、建筑及文化传统的影响,远远超越了伊朗与古代近东的地域边界,追溯这些影响,有助于我们认识阿契美尼德文明对此后世界历史的深远辐射。
最为直接而显著的影响,体现在亚历山大征服之后继承阿契美尼德帝国的希腊化文化上。曾在波斯波利斯及其他阿契美尼德王室中心效力的工匠艺人,并未随帝国的覆灭而消散,而是在新的马其顿统治者麾下延续着各自的技艺;阿契美尼德的艺术传统——动物纹样装饰、复合式柱头、独特的金属工艺与织物纹样——在亚历山大身后数代人的时间里,持续影响着整个前波斯领土范围内的希腊化艺术。
萨珊帝国统治伊朗的时间为公元224年至651年,其王室意识形态、艺术与建筑大量借鉴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先例,掀起了一场阿契美尼德风格的复兴浪潮,使波斯波利斯最初发展出的众多视觉与象征惯例得以焕发新生。纳克什-鲁斯塔姆、比沙普尔和塔克-博斯坦的萨珊王室浮雕,若没有其所援引和转化的阿契美尼德先例,简直无从想象;萨珊王朝的金属工艺、纺织设计与建筑形式,亦无不彰显出阿契美尼德传统在公元第一千年间持续焕发的生命力。
伊朗的伊斯兰艺术与建筑,尽管随着七世纪阿拉伯征服而与前伊斯兰时代正式决裂,仍在其装饰语汇、空间组织以及装饰与结构关系的处理方式上,留存着大量阿契美尼德与萨珊影响的痕迹。伊朗伊斯兰建筑中宏伟的伊万、穹顶与庭院建筑群,与阿契美尼德设计共同体现出对宏大、几何秩序化内部空间体验的关注,这或许与波斯波利斯的多柱厅式大殿不无渊源,尽管具体形式已截然不同。
在当代世界,波斯波利斯的形象——尤其是阿帕达纳台阶浮雕和万国之门——已成为伊朗国家认同最广为人知的象征之一,出现在官方印章、钞票、邮票及文化机构之上。将波斯波利斯挪用为国家象征,折射出伊朗国家认同的复杂性:它既涵盖波斯波利斯所代表的前伊斯兰波斯文化遗产,也包含阿拉伯征服所带入的伊斯兰文化遗产——这一二元性在整个现代时期持续引发伊朗社会的文化与政治论争。
图像小说家Marjane Satrapi在其广受赞誉的自传体图像小说《波斯波利斯》(2000-2003年)中,直接借用了波斯波利斯的名称与意象。该作品讲述了她在伊斯兰革命前后于伊朗度过的童年岁月。Satrapi对这一名称的选用,蓄意带有反讽色彩且意涵丰富:波斯波利斯既象征着伊朗民族主义者奉为历史遗产的古波斯文明之辉煌,也映射出那遥远的过去与她成长其中的伊斯兰共和国之间的巨大鸿沟。这部小说后来被改编为动画电影,将波斯波利斯这一名称带入了全球数百万此前对这处古遗址毫无了解的读者视野,在历史指涉之外又叠加了一层新的文化参照。
波斯波利斯历久弥新的神秘
尽管历经逾百年严肃的考古学与历史学研究,波斯波利斯至今仍保有一种神秘气质,持续激发着学界的论争与大众的遐想。关于这处遗址的根本性问题,至今仍悬而未决或众说纷纭,新的发现也不断推翻和修正此前的诠释。
波斯波利斯各建筑的确切用途,至今仍是一个尚未完全厘清的问题。尽管阿帕达纳大殿普遍被认为是诺鲁孜节庆典的大型觐见殿,万国之门被认为是主要的礼仪性入口,但许多其他建筑的具体功能仍不甚明确。塔查拉宫通常被描述为大流士的居宫,然而它或许同样承担着礼仪功能,甚或以礼仪功能为主;御座殿与阿帕达纳大殿在典礼地位与等级先后上的关系,学界尚存争议;而将各附属建筑认定为后宫、国库附属建筑或后世诸王宫殿,均有赖于文字与建筑证据的综合研判,而学者们对此的解读不尽相同。
波斯波利斯究竟是全年使用,还是仅用于特定季节性庆典——关于诺鲁孜节的假说虽被广泛接受,但并非无人质疑——这是另一个持续争议的领域。若波斯波利斯仅用于春季诺鲁孜节庆典,那么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它将空置或近乎空置,仅由少量行政和宗教人员维护,而非作为王室中心运转。这一解读对理解《设防泥板》具有重要意义——这批泥板跨越多年,记录的活动远超春季范畴,表明该遗址或许比季节性庆典假说所暗示的更为持续活跃,抑或泥板所记录的行政体系服务于更广泛的地区职能,并不局限于诺鲁孜节庆典的特定场合。
波斯波利斯与阿契美尼德王朝其他王都——苏萨、巴比伦及埃克巴坦那(今哈马丹)——之间的关系,兼具后勤与意识形态两个层面的问题。古代文献普遍记载,阿契美尼德诸王依据季节与情形在各王都之间巡行:冬居巴比伦(气候最为温暖),春至波斯波利斯参加诺鲁孜节庆典,夏赴埃克巴坦那(位处高山,气候最为凉爽),其余时间则居于苏萨——苏萨是帝国西部领土的主要行政中枢。这一季节性王廷巡行的确切节律,以及不同王都在不同统治时期的相对重要性,至今仍是学术界深入探讨的课题。
波斯波利斯阿契美尼德王室铭文的语言与内容,引发了关于官方王权意识形态与阿契美尼德实际统治之间关系的诸多追问。这些铭文将阿契美尼德王权塑造为公正、仁善且受神明授权的形象——这一形象显然带有宣传性质,但也可能反映了统治阶层中至少部分成员真实持有的理想信念。理解意识形态宣称与历史现实之间的落差——即波斯波利斯浮雕上那些仪态庄重、携贡觐见的各族行列,与帝国贡赋征收往往充满强制性的现实之间的鸿沟——是阿契美尼德历史研究所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
诗意的存在:波斯波利斯的灵魂
波斯波利斯有一个维度,超越了考古学与历史学术研究所能触及的范畴——那是一种场所特有的气质,自古以来令到访者难以言说,至今仍抗拒任何纯粹的分析性描述。它关乎石灰岩在一天中特定时刻所承受的那种光线质感,关乎巍然矗立的廊柱如何在空荡的殿堂之上勾勒出天际轮廓,关乎旅游巴士离去之后、库赫伊拉赫马特山的风独自掠过宏阔台地时那片沉落的寂静。
波斯波利斯的石材是一种淡灰色石灰岩,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乎像是由内而外地散发光芒,仿佛内里燃着某种光源。这种石材特性想必早为最初的建造者所熟知——他们有意调整建筑朝向与阶梯路径,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光线在雕刻表面上的游移变化。阿帕达纳阶梯上的浮雕在清晨或傍晚的斜射光线下最为清晰可辨:低角度的阳光在浅浮雕上投下浓重阴影,令那些在正午平光中隐而不见的朝贡者的面容与姿态一一显现。阿契美尼德的雕刻师们,在这片特定景观中雕凿这种特定的石材,深谙其属性,并将其纳入自身的艺术语言之中。
站在波斯波利斯的废墟之间,凝视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它所服务的帝国、它所见证的数百年礼仪典章、创造它的人力与艺术,以及终结其辉煌的那一夜烈火——这种体验将历史压缩成一种可以切身感受的实体存在。墙壁上的浮雕人像凝望着马尔夫达什特平原,已历两千五百年之久,见证了马其顿统治下三十任阿契美尼德总督的更迭,见证了安息帝国与萨珊帝国的兴衰,见证了伊斯兰征服与中世纪的漫长岁月,见证了蒙古铁骑的入侵与萨法维王朝的鼎盛,见证了欧洲探险与殖民主义的时代,也见证了两次世界大战与一场革命。当这一代访客——带着他们所有的疑问、诠释与数字记录设备——如亚历山大和他的将领们一样彻底成为过往之时,这些浮雕人像将依然凝望着远方。
石头跨越人类历史断层而延续至今,这是古代遗迹所能给予人的最震撼的体验之一,而波斯波利斯所给予的震撼尤为强烈。这里提醒着我们:人类文明尽管看似脆弱,却创造出了如此坚固、如此壮美的作品,足以在征服者的破坏、遗忘的漠视与时间的缓慢侵蚀中幸存下来,在两千五百年后依然以不减分毫的力量诉说着往昔。在进贡者浮雕面孔之中,在阿帕达纳宫柱顶的双头公牛之上,在大流士门楣上展翅翱翔的法拉瓦哈尔之间——在所有这些形象之中,古波斯世界依然长存,不是作为幽灵或记忆,而是作为世间一种实体的存在,永恒而无尽。
来源
https://www.countryreports.org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14/ https://www.worldhistory.org/persepolis/ https://www.worldhistory.org/article/214/alexander-the-great--the-burning-of-persepolis/ https://smarthistory.org/persepolis-the-audience-hall-of-darius-and-xerxes/ https://www.khanacademy.org/humanities/ap-art-history/ancient-mediterranean-ap/ancient-near-east-a/a/persepolis https://www.livius.org/articles/place/persepolis/ https://www.livius.org/sources/about/persepolis-fortification-tablets/ https://www.iranicaonline.org/articles/persepolis-elamite-tablets/ https://isac.uchicago.edu/research/projects/persepolis-fortification-archive https://oi.uchicago.edu/research/projects/persepolis-fortification-archive-project https://www.penn.museum/sites/expedition/persepolis-and-ancient-iran/

English
Español
中文
हिन्दी
França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