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文学史
天文学完整历史:从古代观星者到现代太空望远镜与宇宙探索发现
简介
天文学史是人类文明中历程最为漫长、影响最为深远的智识旅程之一。这是一段关于我们这个物种如何从篝火旁和屋顶上仰望星空,逐渐解开一个远比任何古代人所能想象的宇宙之运行机制的故事。从最早在骨头上刻画月相周期的史前人类,到将轨道天文台送入太空、得以窥见大爆炸后第一缕光芒的工程师,天文学始终驱使人类不断追问、测量,并最终理解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
没有任何一门科学能够如此完整地贯穿人类有记录思想史的全部弧线。天文学是最早迫使人类学会计数、预测和建立模型的严谨学科,其研究对象是在宏大尺度上运行的无形力量。早在正式的大学出现之前,早在文字体系完全成熟之前,世界各有人居住的大陆上的人们便已仰望夜空,耐心地开始追踪天体的运行。农业、航海、宗教与治国之道的现实需求,赋予了这项原本或许只是闲暇观星的活动以迫切的意义。
从远古观星者到现代太空望远镜与宇宙大发现,天文学的完整历史揭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规律:观测引发规律识别,规律识别催生数学建模,数学建模产生可检验的预测,而可检验的预测最终引发对我们认知的革命。每个时代都在前一个时代的基础上继续建构,即便建构者们相隔数百年、跨越重洋,彼此素昧平生。
本文正是沿着这根绵延不断的线索展开。它从史前时代开始——那时,不知名的艺术家将星图刻入洞穴壁上,将巨石排列成可追踪至日点的阵列。它穿越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希腊和伊斯兰世界的伟大天文传统,记录了由哥白尼、布拉赫、伽利略、开普勒和牛顿引领的欧洲天文学复兴,追随这门科学走过望远镜时代、光谱学时代、射电时代,最终进入太空时代。它还审视了那些非凡的现代发现——这些发现彻底改变了我们对黑洞、系外行星、暗物质、暗能量以及宇宙起源与归宿的理解。
在这段旅程中,一个个具体的人站了出来,成为扭转思想进程的关键人物。他们的生平、仪器、论辩与留存至今的贡献,交织在每一个时代之中。他们的故事提醒我们:天文学尽管抽象,却始终是一项深刻的人类事业——它由好奇、雄心、勇气,以及那份古老而无法抗拒的、理解头顶天空的冲动所驱动。
史前天文学与巨石建筑
早在任何文明竖立文字记录或建造宏伟城市之前,人类便已在从事某种系统性的天文活动。史前天文知识的证据散布于全球各地,以洞穴壁画、骨骼刻痕、石圈和土方工程的形式呈现,这些土方工程以精确的方式与太阳和月亮的运行方向对齐。这些遗迹证明,人类对天空的理智关注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
人类对月相周期产生兴趣的最早直接证据,来自一件名为"伊尚戈骨"的文物。该骨骼出土于刚果民主共和国,年代约为两万年前。骨骼上显示出一系列按组排列的刻痕,许多研究者将其解读为一种太阴历,用于追踪月亮盈亏的约29.5天周期。类似地,在非洲南部莱博姆博山脉发现的莱博姆博骨年代约为四万三千年前,上有29道刻痕,可能代表一个太阴月的计数。如果这些解读成立,它们将把系统性天文观测的历史推至文字、农业或定居文明诞生之前很久。
西欧旧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尤其是法国拉斯科洞窟的壁画——包含动物图像,旁边伴有一组组圆点和符号,部分研究者认为这些符号可能代表星团或季节性星图。拉斯科著名的牛形壁画年代约为一万七千年前,其布局被拿来与昴星团和金牛座星座进行比较。这一解读至今仍有争议,但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艺术家有可能记录了天文观测,这一可能性为我们理解史前人类的认知能力增添了令人瞩目的新维度。
从纯粹的观测记录演变为有意为之的建筑朝向,代表了史前天文学的一次重大发展。带有刻意太阳和月亮朝向的巨石建筑,在大约六千至三千年前涌现于欧洲、中东和美洲各地。建造这些建筑的人既无金属工具,又无书写文字,也无车轮,却掌握着对天体力学的精深理解,足以规划和执行以天文精度对齐的、历经数代人才能完成的建造工程。
英格兰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巨石阵是这些建筑中最负盛名的一座。其建造历经多个阶段,时间跨度约两千年,大致从公元前3000年延续至公元前1500年。遗址朝向仲夏日出和仲冬日落的方向早已广为人知,现代考古调查更揭示出,巨石阵更广泛的景观范围——包括从建筑向东北延伸的"大道"——与至点轴线的对齐精度误差在几分之一度以内。将重达25吨的巨石从150多英里外的威尔士采石场运来,所投入的巨大劳动力,充分说明了这一天文朝向所承载的文化意义,以及其背后想必具有的宗教重要性。
爱尔兰博因河谷的纽格莱奇墓建于约公元前3200年,早于巨石阵和埃及金字塔。这是一座通道式墓葬,其内室仅在冬至前后五天内,才会被冉冉升起的朝阳戏剧性地照亮。这一对齐是如此精准,19米长的通道能够完整地导引阳光,在每年12月21日前后的日出时分,将光线注入墓室,持续约17分钟。建造者显然对至点周期的掌握已达到相当的精度,能够将这一效果设计进一座历经五千余年仍岿然矗立的石构建筑之中。
马耳他的巨石神庙群——包括姆纳杰德拉神庙、甘蒂贾神庙和哈格尔钦神庙——年代约为公元前3600年至2500年,表现出与二分点和至点的对齐关系。其中,姆纳杰德拉神庙的朝向尤为特殊:在二分点和至点时,阳光会照亮特定的装饰性构件,表明马耳他的神庙建造者正是利用建筑朝向来标记农业历法。
在苏格兰,路易斯岛上的卡拉尼什立石群呈十字形排列,中央有一个圆圈。建筑的主大道以对史前建筑而言罕见的精度指向正北,而其南侧排列则与月球大停——即月亮每隔18.6年在地平线上升起和落下时位置最为极端的天文现象——相对齐。卡拉尼什的朝向表明,苏格兰新石器时代的人们不仅在追踪太阳周期,还在追踪月亮复杂的长周期循环。
在大西洋彼岸,美国西南部的各族人民建造了各具特色的天文观测场所。阿纳萨齐人——现代普韦布洛各族的祖先——在新墨西哥州查科峡谷建造了"太阳匕首"遗址:刻在崖壁上的螺旋纹样,在至点和二分点的精确时刻,会被像匕首般的阳光穿刺而过。查科峡谷建筑群整体上包含多座与太阳和月亮事件对齐的建筑,其中包括被称为"普韦布洛·博尼托"的大型居所,其墙壁与基本方位对齐,角窗能够捕捉冬至日出。
在中美洲,古代各族人民以非凡的精湛程度建造了天文观测台。墨西哥奇琴伊察的蜗牛楼由玛雅人建造,通常被称为天文台,其窗口和建筑朝向与金星升起等天文现象相对应。玛雅人发展出了一套精度惊人的天文传统,维系着多套相互咬合的历法体系,这些体系建立在对太阳、月亮、金星、火星和昴星团的细致观测之上。
史前天文学绝非纯粹的学术活动。将人类社会从游牧猎人转变为定居农民的农业革命,极度依赖于对播种和收获时机的准确把握。太阳、月亮和星辰的运行,是这些早期社会所能获得的唯一可靠的时钟和日历。追踪某些星辰的偕日升——即某颗星在经历一段隐伏期后,在黎明前首次再度出现于东方地平线——能够以单凭口耳相传的传统所无法比拟的可靠性,标记出雨季、洪水季节或最佳播种窗口的到来。
纵观所有这些史前文化,我们都能发现人类对天体运动有着成熟认识的证据,而这些认识早于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的书面天文传统。那些建造巨石建筑和在骨骼上刻画计数的人,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天文学家,他们耐心的观测为此后的一切奠定了基础。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天文学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天文传统——这一地区涵盖今伊拉克大部分地区以及叙利亚和土耳其的部分地区,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贯其间——是古代世界中有文献记载最为翔实的天文传统之一。从公元前三千年开始,直至公元前一千年末,美索不达米亚的天文学家和书吏积累了完整程度令人叹为观止的观测记录,发展出了预测天象的数学技术,并构建了影响其后一切天文传统的概念框架。
最早的美索不达米亚天文文献主要关注占星——将天象解读为神灵就世间事务进行沟通的征兆。这种星象占卜,旨在区分吉兆与凶兆,正是它激励了系统性观测的发展,而这种观测最终催生了科学天文学。《阿努·恩利尔天象》是一部关于天象征兆的宏大汇编,大致编纂于公元前1800年至1000年间,收录了7000余条关于月亮、太阳、行星和星辰的占星记录。尽管这部文献在现代意义上并不具备科学性,但它需要并促进了数百年来对天象的细致、系统性记录。
巴比伦人在公元前二千年和一千年的大部分时期主导着美索不达米亚,他们取得了古代近东最为重要的天文成就。他们认识到,天象可以通过数学精度加以观测和测量,并发展出了无需直接观测即可预测天文事件的技术。这一从纯粹的经验性记录到数学预测的转变,是科学史上最重要的转折之一。
巴比伦天文学家在观测台——可能是高台或塔楼——上工作,以楔形文字将观测结果记录在泥板上。他们的记录涵盖月亮的位置和盈亏、金星的出没、外行星的运动以及日食和月食。数百年来对这些记录的积累,最终揭示出若干周期性规律,巴比伦人据此进行预测。
巴比伦位置天文学最卓越的成就,是沙罗周期的发现。巴比伦天文学家发现,日食和月食以约18年11天8小时为一个周期重复出现——这一时段在今天被确认为223个朔望月。通过从积累的食象记录中识别这一周期,巴比伦书吏便能以相当的精度预测未来食象的发生。沙罗周期至今仍用于食象预测,而仅凭观测记录便能发现这一规律——完全不借助任何几何模型——本身就是一项非凡的智识成就。
巴比伦天文学家还对黄道带形成了系统性认识。至公元前五世纪,他们已将黄道——太阳在天球上的视运动轨迹——划分为各30度的十二等分,创立了十二个黄道星座。这一对天球的划分提供了记录行星位置的坐标体系,并最终在古代世界广泛传播。巴比伦黄道带成为希腊、印度乃至现代西方占星学和天文学的基础。
晚期巴比伦时代的数学天文学(大致从公元前五世纪至一世纪),在所谓的ACT文献(天文楔形文字文献)中达到了最精湛的表达。这些泥板包含两套截然不同的数学体系——现代学者分别称之为"A体系"和"B体系"——分别运用阶梯函数和线性锯齿函数计算月亮和行星的位置,完全不借助几何模型。这些纯粹算术方法的精度令人印象深刻:巴比伦对月球现象的预测精度可达数分钟以内,对行星现象的预测精度可达一度以内甚至更高。
巴比伦人赋予了我们"度"这一角度单位的概念,将圆划分为360度。这一选择或许反映了一年中大约的天数——巴比伦人为便于计算,将一年计为360天。他们进一步将度细分为60分,将分细分为60秒,这正是其六十进制数系的遗产。我们现代的角度和时间测量体系,直接源自这些巴比伦习惯。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天文观测,是与神庙机构相关的专业学者——即博学的书吏——的工作,他们同时承担着宗教和实用功能。在他们看来,天空是神灵书写意图的神圣画板,而能够解读这种书写的天文书吏,享有举足轻重的声望和政治影响力。我们今天所称的天文学与占星学之间的界限,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并不存在;二者都是同一项事业的组成部分,共同致力于理解和预测天象。
新巴比伦和阿契美尼德时期(公元前六至四世纪)见证了巴比伦天文学最为精密的发展,其中许多知识最终西传至希腊人。公元前331年,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巴比伦后,命令其将领卡利斯提尼将巴比伦天文台积累的观测记录送回希腊,据称这些记录可追溯至1903年之前。巴比伦数据向希腊世界的这次传播,对后来希腊理论天文学的发展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美索不达米亚天文传统还向北延伸至亚述,其王室书吏积极与国王就天象征兆保持往来,其图书馆——包括尼尼微著名的亚述巴尼拔图书馆——在保存文学和宗教著作的同时,也保存了天文文献。19世纪和20世纪,数以千计的泥板从尼尼微、尼普尔和乌鲁克等遗址中被发掘出土,让现代学者得以直接接触古代天文学家的工作文献,为了解人类最早的系统性天空观测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窗口。
古埃及天文学
古埃及发展出了一套天文传统,与宗教、历法制定和建筑艺术紧密交融,在实用计时和天空的文化象征意义两方面都留下了深刻烙印。尽管埃及天文学从未达到巴比伦天体力学的数学高度,但它展现出敏锐的观测能力和对天空年度周期的深刻认识,服务于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之一在农业和宗教方面的需求。
古埃及天文学最根本的关注,是尼罗河的年度洪水周期及其与天狼星升起之间的关系。天狼星的偕日升——即天狼星在经历一段隐伏期后,首次于日出前在东方地平线上再度出现——在古埃及时代大约发生于夏至前后,预告着尼罗河年度泛滥的到来,而正是这场泛滥滋养了河流两岸的农田。天文事件与农业需求的这种巧合,使天狼星成为埃及天空中最重要的星辰。埃及人称之为"索普迪特",将其与女神伊西斯相联系;它的年度升起标志着埃及世俗历年的开始,以及整个埃及文明赖以存续的农业周期的启动。
埃及世俗历是一种太阳历,共365天,分为十二个月,每月30天,年末另加五天(称为"补充日")。这一365天历法是历史上最早的太阳历之一,成为公元前46年凯撒大帝采用的儒略历的基础,而儒略历又是我们现代公历的基础。埃及人还维持着一套单独的太阴历用于宗教节日,表明他们同时意识到太阳年和太阴月的存在。
埃及天文知识保存在多类文献和建筑遗迹中。年代约为公元前1473年的塞内穆特墓天文天花板,描绘了"旬星"——埃及人用以将夜晚划分为12个等份小时的36个星群,方法是追踪哪个旬星在黑暗的每个小时升上东方地平线。将白昼和黑夜各划分为12等份的概念——也就是给了我们24小时制——正是起源于埃及这种以旬星为星钟的做法。
丹德拉黄道带是一块雕刻浮雕,现藏于巴黎卢浮宫,描绘了埃及天空中的星座,包括借自巴比伦天文学的十二个黄道星座。年代约为公元前50年,它是埃及天文学晚期的产物,反映了埃及与巴比伦传统的希腊化融合。这块浮雕以埃及神话人物的形象呈现各星座,并标注了它们在某一特定天文日期的位置,是现存最古老的星图之一。
埃及建筑的天文朝向长期以来吸引着天文考古学家的目光。建于约公元前2560年、为法老胡夫而建的吉萨大金字塔,以令人惊叹的精度朝向四个基本方位——最精确一侧与正北方向的误差不足十二分之一度。贯穿金字塔的通道,从国王墓室和王后墓室延伸而出,与多颗恒星相对齐,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当时的北极星天龙座α星,以及猎户座的腰带三星。猎户座与死亡与复活之神奥西里斯相关联,这一星象对齐与金字塔的墓葬象征意义高度契合。
古埃及神庙往往以朝向在特定日期迎接日出或日落的角度建造。阿布辛贝勒神庙坐落于今苏丹南部尼罗河畔的岩壁之中,由拉美西斯二世约在公元前1264年建造,其朝向使得初升的太阳每年两次——2月22日和10月22日——照亮最深处的圣所。据信,这两个日期标志着法老的诞辰和加冕,在埃及历法中具有重要意义。这一精确对齐完全切割于坚硬岩石之中,证明了当时对太阳运动的深刻理解,以及将这种理解转化为建筑设计的卓越能力。
埃及天文观测主要由祭司执行,他们同时承担礼仪和实用功能。这些祭司天文学家使用多种仪器,包括用于测定恒星子午线过境的瞄准仪"梅尔赫特",以及用棕榈肋骨制成、刻有瞄准缺口的"贝伊"。这些简单的工具,配合多年来细致耐心的观测,使埃及天文学家得以以足够满足其需求的精度描绘出天空的面貌。
埃及人围绕天体建构了丰富的神话体系。太阳神拉乘坐太阳船每日穿越天空,每夜行经冥界,象征着昼夜更替。月亮与智慧和书写之神托特相关联。行星被视为流浪的星辰,各有其神圣的对应。银河是天上的尼罗河,是给予埃及生命的大地河流的天国对应。
埃及天文知识经由亚历山大港流入希腊世界。亚历山大港由亚历山大大帝于公元前331年建立,后成为古代世界最伟大的知识中心之一。亚历山大港图书馆及其附属的"穆塞翁"(学术院)吸引了来自地中海沿岸乃至更远地方的学者,埃及天文传统与希腊数学才智的交融,催生了主导西方天文学近两千年的希腊化综合体系。
古希腊天文学与地心说模型
古希腊人将天文学从观测和历法制定的技艺,转变为一门哲学和数学的科学。在此过程中,他们创立的概念和模型主导了西方天文传统逾一千五百年。希腊人并非第一批仔细观测天空的人,但就历史记录所呈现的而言,他们是第一批系统性地追问的人——不仅仅问天空如何运作,更问为何如此运作,并致力于为天象寻求几何学解释。
最早认真投入天文问题的希腊思想家,是公元前六、五世纪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们。传统上被视为第一位希腊哲学家的米利都的泰勒斯,生卒年代约为公元前624年至546年,据说曾预测一次日食,可能是公元前585年那次令米底人与吕底亚人之间的战役戛然而止的日食。泰勒斯究竟是真正预测了这次日食,还是只是恰好了解到巴比伦的食象周期而知道一次食象将至,至今仍有争议;但这个故事说明了希腊人对以理性分析天象的浓厚兴趣。泰勒斯的学生阿那克西曼德则提出,地球是一个自由漂浮在空间中的圆柱体,其下方没有任何支撑——这是对早期宇宙论中地球托于水上或柱子之上的大胆概念性突破。
萨摩斯的毕达哥拉斯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纪末至五世纪初,传统上被认为是最早认识到地球是球体而非平面圆盘的人。这一认识或许来自对月食时地球投射出圆形阴影的观察,来自船只在地平线处先是船体消失而后桅杆方隐的现象,或来自北天极位置随纬度不同而变化的规律。毕达哥拉斯及其追随者还发展出了天体运动受数学和谐支配的理念——这就是著名的"天球音乐"——这一理念在天文学界回响绵延,直至17世纪。
柏拉图(公元前428—348年)本非天文学家,但他的哲学著作深刻地塑造了希腊天文学思想的走向。在对话录《蒂迈欧篇》中,柏拉图描述了一个由神圣工匠以数学比例构建的宇宙:地球居于中心,太阳、月亮和行星以完美的圆形轨道围绕其旋转。他要求天文理论应当"拯救现象"——即仅凭匀速圆周运动——最完美的几何形式——来解释所观测到的天体运动。这一要求成为希腊乃至后来中世纪天文学家所接受的任何合法天文模型的基本约束。
克尼多斯的欧多克索斯(约公元前400—347年)接受了柏拉图"拯救现象"的挑战,发展出了第一个行星运动的几何模型。他提出,每颗行星都在一组同心球层上运动,每个球层以不同的速率、绕不同的轴均匀旋转。通过精心选择这些嵌套球层的旋转速率和方向,欧多克索斯大致能够再现每颗行星的观测运动,包括令人困惑的逆行现象——行星相对于背景恒星的周期性后退视运动。欧多克索斯的同心球层模型共需27个球层,以解释太阳、月亮、五大行星和恒星天球的周日旋转。亚里士多德后来将这一模型扩展至55个球层。
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322年)将地心说——即静止的地球位于宇宙中心、所有天体绕其旋转的模型——确立为西方古代的主导宇宙论框架。他为地心说提供的物理论证,在其更宏观的物理学体系内极具说服力:他论证说,地球居于中心是因为它由重质元素土和水构成,这些元素自然向中心坠落;月球以上的天界由第五种完美元素"以太"构成,以太自然作圆周运动;而恒星天球是最外层,其外是"不动的动者"。亚里士多德的地心宇宙论,以这些物理论证为支撑,加之表面上符合常识的观察(我们感觉不到地球在运动),成为西方世界近两千年来的标准宇宙图景。
行星周期性地在相对于恒星的东向运动中停下,短暂向西运动(逆行),再继续东向运动——这一现象是地心说模型面临的重大挑战。行星亮度和视直径的明显变化——暗示其与地球的距离在变化——是同心球层模型的另一大困难。这些问题推动了希腊化时期更为复杂的地心说模型的发展。
古代天文学最伟大的概念飞跃之一,来自萨摩斯的阿里斯塔克斯(约公元前310—230年),他提出了日心说模型——将太阳而非地球置于宇宙中心。阿里斯塔克斯论证说,太阳远大于地球(他估计太阳直径约为地球的20倍,虽是严重低估,但方向正确),因此更合理的应是较小的天体围绕较大的天体旋转。他提出,地球每天绕轴自转一次,以解释天空的视日旋转;地球和其他行星则在更长的周期内绕太阳公转。阿里斯塔克斯的日心说在根本构想上是正确的,但被大多数同时代人所否定。主要反对意见是观测不到恒星视差——如果地球确实绕太阳公转,近处的恒星应该在一年的时间里相对于较远背景恒星发生位置偏移。阿里斯塔克斯的回应——恒星距离如此遥远,以至于视差极小,无从探测——是正确的,但在批评者看来,这一解释不过是特设性的说辞。
昔兰尼的埃拉托色尼(约公元前276—194年)完成了古代天文学中最令人赞叹的测量之一:地球的周长。他在亚历山大港工作时得知,在夏至正午,塞伊尼城(今阿斯旺)的太阳直射入井中,毫无阴影。与此同时,约在北方800公里处的亚历山大港,一根垂直立杆投下的影子与垂线之间约有7.2度的夹角。由于太阳距离极远(其光线可视为各处平行),这7.2度角也正是亚历山大港与塞伊尼之间的弧段所对应的地心角。7.2度是360度的五十分之一,因此地球完整周长应为亚历山大港与塞伊尼距离的50倍,约为40,000公里。地球实际周长约为40,075公里。埃拉托色尼仅凭几何学和细心测量,在没有任何现代仪器的情况下,得出了与真实值惊人接近的结果。
希腊化时代的天文学与喜帕恰斯
希腊化时代大致从公元前四世纪末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延续至公元前一世纪罗马吞并地中海东部地区,这一时期见证了希腊数学天文学最为辉煌的繁荣。亚历山大港的大图书馆和研究机构成为这场智识活动的中心,吸引来自地中海和近东世界各地的学者,为他们提供巴比伦和埃及积累的观测记录,以及希腊几何学的数学工具。
尼西亚的喜帕恰斯(约公元前190—120年)被普遍视为古代最伟大的观测天文学家,以及希腊传统中定量和预测天文学的奠基人。他主要在罗德岛工作,将希腊数学的精密与巴比伦天文学的长期观测记录相结合,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精度成果。他编制的约850颗恒星的星表——每颗恒星的位置和星等均经细心测量和记录——是西方传统中第一部系统性星表,为此后数百年的天文工作奠定了基础。
喜帕恰斯最著名的发现是岁差。通过将自己的恒星位置测量结果与约150年前提莫卡里斯和阿里斯提卢斯在亚历山大港的观测记录加以比较,喜帕恰斯注意到,恒星相对于二分点的位置发生了系统性的偏移。春分点——太阳在春季向北穿越天赤道的位置——在150年间沿黄道向西移动了约2度,意味着整个天球坐标系以大约每80年1度的速率缓慢向西漂移(今天测得的值约为每71至72年1度,完整周期约为25,772年)。喜帕恰斯正确地将这一现象识别为真实的运动——天极围绕黄极的缓慢西向旋转——而非观测误差,尽管他没能找到其物理原因(牛顿后来将其解释为太阳和月球对地球赤道隆起部分的引力作用)。
喜帕恰斯对太阳年和太阴月的长度进行了精确测量。他区分了回归年(太阳回到相对于二分点同一位置所需的时间,约365.2422天)和恒星年(太阳回到相对于恒星同一位置所需的时间,约365.2564天),他测得的回归年长度与正确值的误差在6分钟以内。他对平均朔望月(从一次新月到下一次新月的时间)的测量精度达到1秒以内。
喜帕恰斯还对太阳和月亮的运动理论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发展出了本轮-均轮模型,这一模型后来成为托勒密天文学的标准工具。在这一模型中,行星在一个小圆(本轮)上运动,而本轮的圆心则在一个以地球为近似中心的大圆(均轮)上运动。通过选择适当的本轮和均轮大小及速率,可以仅凭匀速圆周运动来再现行星的视不规则运动,包括逆行运动和视亮度变化。喜帕恰斯成功地将这一模型应用于太阳和月亮,但他认识到,将其推广至五颗可见行星还需要进一步的工作,而这是他无力完成的。
古希腊天文学的集大成者是亚历山大港的克劳狄乌斯·托勒密(约公元100—170年),他将喜帕恰斯及其前辈的工作综合于《天文学大成》之中,这是有史以来最具影响力的科学论著之一。这一书名来自阿拉伯语"al-Majisti"(意为"最伟大者")的拉丁化形式,而阿拉伯语书名本身又是希腊语"Megale Syntaxis"(《大综合论》)的译文。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呈现了一套完整的太阳系数学模型,提供了计算太阳、月亮和五颗行星在任意过去或未来日期位置的算法。
托勒密对本轮-均轮体系进行了两项额外的创新。偏心圆将均轮圆心从地球的确切位置移开,从而允许行星在天空中的速度产生变化。等效点是一个从均轮圆心偏移出去的点,从该点看来,本轮圆心以匀角速度运动。这最后一个装置在数学上是再现行星运动观测不规律性所必需的,但它违背了柏拉图关于以几何中心为圆心的匀速圆周运动的要求,困扰了天文学家逾千年。事实上,正是等效点使哥白尼后来提出日心说时最为反感。
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还包含一份1,022颗恒星的星表,大量来源于喜帕恰斯的早期星表。他将恒星归入48个星座,这份名单成为现代88个官方认定星座的基础。《天文学大成》在拜占庭、伊斯兰和中世纪欧洲世界成为权威天文学文本,其地心说模型近1400年来未受到实质性挑战。
伊斯兰天文学的黄金时代
西罗马帝国于5世纪崩溃,欧洲大部分地区在中世纪早期陷入知识的停滞,天文学习的中心随之向东转移。从7世纪起,伊斯兰世界不仅保存了希腊和巴比伦的天文遗产,更通过新的观测、改进的数学技术和对既有传统的批判性审视,使其得到实质性的发展。伊斯兰科学黄金时代大约从8世纪延续至13世纪,涌现出一批天文学家,其工作的精湛程度堪与哥白尼革命之前的任何时代相媲美,他们的贡献对后来欧洲天文学复兴不可或缺。
8至9世纪的翻译运动是伊斯兰天文学黄金时代的基础。在巴格达阿拔斯哈里发——尤其是哈里发马蒙(813—833年在位)——的支持下,学者们开展了系统性的努力,将来自希腊语、波斯语和梵语的科学文献译成阿拉伯语。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被多次翻译;欧几里得、阿基米德和阿波罗尼乌斯的希腊数学论著得以为阿拉伯语学者所用;巴比伦天文记录(以波斯语和叙利亚语译本保存下来)也被纳入伊斯兰天文传统。巴格达的"智慧宫"(Bayt al-Hikma)是这一努力的组织中心。
巴塔尼(约858—929年)在拉丁世界中以"阿尔巴特格尼乌斯"(Albategnius)为人所知,他或许是伊斯兰世界最伟大的观测天文学家。他在叙利亚北部拉卡的观测台工作,对天文学的基本常数进行了新的测量,显著改进了托勒密的数值。他测得的太阳年长度为365天5小时46分24秒,与现代值的误差仅约2分22秒。他精确测定的岁差为每年54.5角秒(现代值约为每年50.3角秒)。他测定的黄赤交角——黄道与天赤道之间的夹角——为23度35分,与他所在时代的实际值约23度27分相近。
巴塔尼还作出了一项重要的天文学发现:太阳远地点(太阳轨道上距地球最远的点)的移动。喜帕恰斯曾测定太阳远地点的位置;巴塔尼发现,自喜帕恰斯时代以来,它已移动了约17度,证明太阳远地点相对于恒星并非固定,而是在缓慢进动。这是托勒密和喜帕恰斯均未知晓的新天文现象。
阿卜杜勒·拉赫曼·苏菲(903—986年)编著了《恒星之书》(Kitab suwar al-kawakib),这是一部图文并茂的星座图集,将托勒密的星表与他本人的细致观测相结合。苏菲校正了许多恒星的星等,并补充了从他在波斯的观测地点可见、而托勒密遗漏或测量有误的恒星。他的著作中载有对仙女座星系的最早已知记录,他将其描述为"一片小云"——这是天文学家首次注意到银河系以外的天体。他还留下了对大麦哲伦云的最早已知观测记录,那是他游历南方低纬度地区时所见。
开罗的天文学家伊本·尤努斯(约950—1009年)编纂了《哈基米天文表》,这是伊斯兰时代最为全面和精确的天文表之一。他记录了大量对行星合和月食的细心观测,并发展出了计算行星位置的改进方法。他的工作通过中世纪时期的译本对欧洲天文学产生了影响。
比鲁尼(973—1048年)是伊斯兰黄金时代最博学多才的科学家之一,在天文学、数学、地理学和人类学等领域均有建树。在天文学方面,他提出了一种精妙的地球周长测量方法,单人站在山顶即可完成测量,无需在平地上测量基线。他还讨论了地球绕轴自转的可能性,甚至考虑了日心说体系的可能性,尽管他最终保留了地心说模型。
伊本·海赛姆(965—1040年)在拉丁世界中以"阿尔哈曾"(Alhazen)著称,以其光学研究最为知名,但在天文学方面同样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的著作《对托勒密的疑问》(Shukuk ala Batlamyus)对托勒密的天文模型提出了系统性批评,尤其反对等效点在物理上的不自洽性。伊本·海赛姆主张,任何合法的天文模型都必须对应实际的物理机制——这一原则预示了后来推动开普勒工作的对物理实在性的要求。
以1259年蒙古统治者旭烈兀汗在伊朗西北部马拉盖附近建立的天文台为中心的马拉盖学派,对托勒密天文学提出了前哥白尼时代最为精深的批判。在马拉盖工作的天文学家——包括纳绥尔丁·图西(1201—1274年)和伊本·沙提尔(1304—1375年)——发展出了新的数学装置,以匀速圆周运动的组合来取代在物理上令人不满的等效点,在数学上达到同等效果,同时更具物理合理性。
图西发明了今天被称为"图西双轮"的数学装置——两个圆的组合,当内圆在外圆内部滚动时(外圆半径恰好是内圆的两倍),内圆上的某一点沿直线运动。图西用这一装置从圆周运动的组合中产生直线运动,以此在不引入等效点的情况下重建托勒密体系。20世纪天文学史家的惊人发现是,哥白尼在其1543年的日心说模型中使用了数学上完全相同的装置,这引发了一个问题:哥白尼是否曾接触过包含图西工作的阿拉伯天文学文献?
伊本·沙提尔在14世纪的大马士革完成了一套经过全面改革的地心说模型,不仅消除了等效点,还比托勒密的原始模型提供了与观测更好的吻合。尤其是他的月球模型,避免了托勒密模型的一个严重缺陷——该缺陷将要求月球的视直径在一个月内变化达两倍之多,而这显然是无法观测到的。伊本·沙提尔的月球模型在数学上与哥白尼将于16世纪独立发展出的模型完全相同。
伊斯兰天文学家在天文仪器方面同样作出了贡献。星盘是一种将星图与计算装置相结合的精密仪器,能够求解数十个天文问题;它在伊斯兰世界得到发展和完善,成为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科学仪器之一。伊斯兰天文学家使用的象限仪、浑天仪等仪器,是对希腊原型的重大改进,而正弦象限仪等新仪器也在伊斯兰时代被发明出来。
许多恒星的阿拉伯名称——毕宿五(Aldebaran)、牛郎星(Altair)、参宿四(Betelgeuse)、天津四(Deneb)、北落师门(Fomalhaut)、参宿七(Rigel)、织女星(Vega)——保留了编目和研究这些恒星的伊斯兰天文学家的记忆。现代天文术语同样大量得益于阿拉伯语:almanac(历书)、azimuth(方位角)、nadir(天底)、zenith(天顶),乃至algebra(代数)本身,都是从阿拉伯语词源进入欧洲语言的。
伊斯兰天文知识主要通过11至13世纪将阿拉伯文献译成拉丁文传入中世纪欧洲,尤其是在西班牙的托莱多和西西里岛——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学者在那里近距离协作。托莱多星表以及后来的阿方索星表,将伊斯兰位置天文学的精度带给了欧洲学者,为哥白尼革命埋下了伏笔。
中世纪欧洲天文学
中世纪欧洲天文传统大致涵盖公元5至15世纪,有时被定性为古希腊荣光与哥白尼革命之间的知识停滞期,这一评价既不公平,也不准确。中世纪欧洲天文学尽管未能产生堪比伊斯兰世界的重大新发现,却保存和传递了古代的天文遗产,发展了重要的数学和教育框架,并逐步建立起使科学革命成为可能的制度基础——大学、天文台和定量学习的文化。
西欧中世纪早期经历了天文知识的显著收缩。对希腊语的失传意味着西欧学者无法接触托勒密的大多数技术性著作。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约560—636年)和尊者比德(672—735年)等人能够接触到的天文知识,以古代标准衡量极为粗浅。比德的重要著作《论时间》(De Temporibus)和《时间的推算》(De Temporum Ratione)主要关注"计时法"——即计算复活节日期——这需要掌握太阳年和太阴月的知识。这一实用性的驱动力使天文研究在中世纪欧洲的修道院中得以存续。
9世纪的加洛林文艺复兴带来了对天文学习的重新兴趣。查理曼大帝在宫廷中汇聚了一批学者,包括约克的阿尔昆和后来的赫拉巴努斯·毛鲁斯,他们将天文学作为中世纪教育高级课程"四艺"——算术、几何、音乐和天文学四门数学艺术——的组成部分加以推广。加洛林文人抄写室对古代文献的抄录和保存,确保了普林尼的《自然史》、阿拉托斯的《天象》以及各种拉丁天文文献能够为后来的学者所用。
11至13世纪的翻译运动通过将托勒密和伊斯兰天文学家的技术性著作译成拉丁文,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天文学。在托莱多工作的克雷莫纳的杰拉尔多(1114—1187年)将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巴塔尼的天文表、法尔干尼的托勒密天文学纲要以及数十种其他阿拉伯科学和哲学著作译成拉丁文。他和其他在托莱多、西西里以及意大利南部诺曼王国工作的学者的译作,使欧洲学者首次得以全面接触古代和伊斯兰天文学的完整技术体系。
12至13世纪,博洛尼亚、巴黎、牛津等地大学的建立,为天文学研究提供了永久性的制度依托。天文学作为四艺的组成部分,是大学标准课程的一部分;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著作的复原——包括以物理术语描述地心宇宙论模型的《论天》(De Caelo)——为中世纪大学天文学提供了连贯的物理框架。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年)将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与基督教神学融为一体,将地心宇宙论整合进中世纪欧洲的主流知识体系,使得任何对地心说的挑战都可能在神学和科学两个层面引发困境。
萨克罗博斯科(即约翰·霍利伍德,卒于约1256年)撰写了《天球论》(Tractatus de Sphaera),这是中世纪时期使用最广泛的天文学教科书,简明扼要地呈现了托勒密地心说模型和球形大地理论。该书从13世纪到17世纪在欧洲大学中被广泛使用,印刷术发明后出版了逾200个印刷版本。《天球论》是一部入门教材而非研究著作,但其广泛使用确保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每一位受过教育的欧洲人,都至少对托勒密体系有基本的了解。
格罗斯泰斯特(即罗伯特·格罗斯泰斯特,约1168—1253年),林肯主教,牛津大学首任校长,在自然科学方法论(包括天文学)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对亚里士多德《后分析篇》的注疏,以分解与综合为基础,发展出了一套科学解释理论——将现象还原为其基本原理,再从这些原理重建解释——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16至17世纪被系统阐明的科学方法。他的天文学著作讨论了光学、光的本质以及天界的物理结构。
罗杰·培根(约1214—1294年),牛津和巴黎的方济各会修士,是通过实验和数学推理改革自然哲学的积极倡导者。他在著作中批评了天文表的腐败状态,主张以新的、更精确的观测作为改进天文理论的基础。他提出了历法改革的构想——这一改革直到1582年才真正实现——并讨论了与天象观测相关的光学和透视问题的诸多方面。
圣奥尔本斯修道院院长理查德·沃灵福德(1292—1336年)设计并建造了一台构造精妙的机械天文钟,按照托勒密模型显示太阳、月亮和行星的运动。这台仪器在现存技术手稿中有详细描述,是中世纪最复杂的机械装置之一,体现了中世纪将抽象天文理论转化为可运转机械模型的传统。
15世纪出现了重要的欧洲天文观测,尤其是雷乔蒙塔努斯(即约翰·穆勒,1436—1476年),他在纽伦堡的观测台对彗星和行星位置进行了细心测量。雷乔蒙塔努斯发现,托勒密的预测与他的观测之间存在严重偏差,他呼吁基于新的精确观测对天文理论进行彻底改革。他计划亲自推动这一改革,却在40岁时英年早逝。他在三角学方面的工作、他对古代和伊斯兰天文文献的整理,以及他对天文改革之迫切性的认识,为哥白尼的工作直接铺垫了道路。
哥白尼革命
哥白尼革命——将地球从宇宙中心的位置移除,确立日心说太阳系模型——或许是科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知识变革。它引发了我们称之为科学革命的一系列连锁变化,永久改变了人类对自身在宇宙中位置的认识。
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年)是波兰天主教会的一位教士,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居于波兰北部波罗的海沿岸弗罗姆堡的教堂会议。他曾在克拉科夫大学以及意大利博洛尼亚和帕多瓦的大学研习天文学和数学。他在意大利接触到的人文主义学术——那里对希腊文献的重新发现已在许多领域挑战了中世纪亚里士多德正统——可能使他了解到阿里斯塔克斯的古代日心说思想。他对托勒密等效点的深切不满——他视之为违反了天体运动必须由匀速圆周运动构成的希腊哲学原则——驱使他寻求一个更好的天文模型。
约在1510年,哥白尼以手稿形式传阅了一份日心说模型的初步草稿,称为《短论》(Commentariolus),但未予出版。在这部著作中,他列出了新体系的七条公理,包括:地球中心并非宇宙中心;太阳接近宇宙中心;地球到太阳的距离与太阳到恒星的距离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以及地球绕太阳公转。他的完整理论直至临终前才正式出版。
《天球运行论》(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于1543年在纽伦堡出版,距哥白尼辞世仅数月,书中呈现了他完整的日心说模型。该书论证地球每24小时绕轴自转一次,以解释天空的视日旋转;地球和其他行星则在更长的周期内绕太阳公转。哥白尼正确推断出行星距太阳的排列顺序——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并正确解释了水星和金星为何从不远离太阳(它们是内行星),以及外行星为何能在天空中任何方向被观测到。
然而,哥白尼体系并不比托勒密体系更简单。哥白尼保留了匀速圆周运动的要求,因此仍需本轮来拟合观测到的行星位置,他的体系实际上比托勒密体系需要略多的圆圈。哥白尼模型的核心优势是概念性的,而非立竿见影的实用性:它为一些托勒密模型无法不依赖特设性假设就能解释的现象提供了自然的解释,包括行星的顺序和大致相对距离,以及外行星逆行运动的原因。
《天球运行论》的出版在欧洲各地天文学家中引起了认真研读。它最初得到的是谨慎的关注,而非剧烈的排斥;路德宗神学家菲利普·梅兰希顿起初以圣经为由批评日心说思想,但许多从事实际工作的天文学家无论如何评价其宇宙论主张,都重视这部著作的数学内容。第一版的序言由路德宗牧师安德烈亚斯·奥西安德尔在哥白尼不知情的情况下撰写,将日心说模型定性为仅供计算使用的数学工具,而非关于物理实在的主张——这一定性或许减少了最初的争议。
哥白尼工作的真正影响在随后一个世纪中逐渐展开,天文学家们开始认真面对地球运动在观测、物理和神学方面的深远含义。最为深刻地发展和捍卫哥白尼体系的三位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约翰内斯·开普勒和伽利略·伽利莱——带来了各自不同的技能和视角,却共同将日心说假设从一个思辨性提案转变为成熟的科学框架。
第谷·布拉赫与观测天文学
第谷·布拉赫(1546—1601年)是望远镜时代之前最伟大的观测天文学家,这位丹麦贵族对行星位置的一丝不苟的精密测量,为开普勒推导行星运动定律提供了所必需的数据。他的工作既是裸眼天文学的集大成,也是精密观测传统的奠基,而这一传统延续至今。
促使第谷认真投身天文学的,是一次非凡的天象:1563年木星与土星的合相,两颗行星在天空中显得极为接近。他观测到,现有的星表——无论是托勒密的《阿方索星表》还是较新的哥白尼星表——对合相日期的预测均不准确:《阿方索星表》的误差达一个月,哥白尼星表的误差则有数天。这一经历使他相信,现有天文理论从根本上受到观测数据不足的制约,他决心通过以无与伦比的精度系统测量来提供这些数据。
1572年,第谷在仙后座观测到一颗新星——我们今天知道那是一颗Ia型超新星。这颗"新星"(来自拉丁语"nova",意为"新")的出现,立即对天界完美而永恒不变的亚里士多德教义构成了挑战。通过对新星位置相对于背景恒星的精确测量,第谷证明它没有可测量的视差(即没有因地球自转所引起的观测者移动而产生的位置视偏移),因此位于月球之外、据称永恒不变的天界之中。他关于这颗新星的小册子引起了欧洲天文学家的关注,也引起了丹麦国王腓特烈二世的注意,后者随即为他提供了汶岛和丰厚的资助,让他建造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文台。
第谷在汶岛的天文台建筑群——名为"天堡"(Uraniborg,天空之城堡),后来又增建了地下天文台"星堡"(Stjerneborg,星辰之城堡)——配备了有史以来最大、设计最精良的天文仪器。半径达2米的象限仪、浑天仪以及其他刻度仪器,使第谷和他的助手能够以约1角分(1/60度)的精度测量行星位置——精度约为其所有前辈的八倍。他在不同夜晚对同一天体进行多次观测,并对测量结果仔细取平均值以减少随机误差。
1577年,一颗明亮的彗星出现,再次给了第谷挑战亚里士多德宇宙论的机会。与1572年的新星一样,这颗彗星同样未显示可测量的视差,表明它位于月球之外。但如果一颗彗星在天界运动,它必将穿越亚里士多德宇宙论所要求的、作为行星承载者的固体水晶球层。第谷由此得出结论:水晶球层并不存在——行星在空旷的空间中自由运行。这一结论与哥白尼的日心说假设同样具有革命性,因为它移除了行星赖以被驱动的物理机制。
第谷的宇宙论模型是托勒密体系与哥白尼体系之间的折中。在第谷体系中,地球仍居于宇宙中心,太阳和月亮绕地球旋转;但五大行星绕太阳旋转,而非直接绕地球旋转。第谷体系在数学上与哥白尼体系等价——两者能作出完全相同的预测——但它回避了地球运动在神学和物理上的困难,同时保留了哥白尼排列方式的审美优势。对于认为哥白尼体系在物理上难以置信的保守派天文学家而言,第谷体系提供了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替代选择。
尽管存在地心折中的局限性,第谷的观测遗产仍是无与伦比的。1599年,他与新任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产生矛盾后,应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之邀移居布拉格,随行带走了他积累的二十年行星观测记录——这是有史以来最完整、最精确的行星记录。他聘用约翰内斯·开普勒担任助手,而这段因第谷于1601年猝然辞世而提前终止的合作,将第谷的数据交到了那个将使用它彻底革新行星天文学的人手中。
伽利略与望远镜
伽利略·伽利莱(1564—1642年)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既因其天文发现而被铭记,也因其与天主教会围绕哥白尼体系所发生的激烈冲突而名垂史册。他从1609年开始的望远镜天空观测,提供了托勒密地心说体系难以为继的第一批直接观测证据;他对哥白尼体系的积极倡导,推动了科学界对日心说的普遍接受。
望远镜并非伽利略的发明。荷兰眼镜制造商——可能包括汉斯·利伯希、雅各布·梅修斯和扎卡里亚斯·詹森——在1608年春已经组装出了能够放大远处物体的透镜组合。这种装置的消息迅速在欧洲各地传播。伽利略于1609年得知这一新仪器,并很快从基本原理出发亲手制作了自己的望远镜,实现了约8至30倍的放大率——远优于荷兰原版。他在1609年秋将望远镜第一次指向夜空,数周之内便作出了撼动托勒密世界体系根基的观测。
伽利略的望远镜发现发表于1610年3月简短而影响深远的《星际信使》(Sidereus Nuncius)中,包含几项革命性的发现。月球表面——亚里士多德传统认为其完美光滑且呈球形——实际上布满了山脉、撞击坑和平原。伽利略通过测量山影长度并运用初等几何学,测量了月球山脉的高度,发现某些山峰高逾四英里(与陆地山脉的比较暗示月球是一个与地球大体相似的世界)。这一发现直接与天体完美、与陆地物质截然不同的亚里士多德原则相矛盾。
伽利略还观察到,传统上被视为星云或大气现象的银河,在望远镜下被分解为成千上万颗肉眼无法分辨的、过于暗淡且过于密集的单颗恒星。这一发现意味着宇宙中包含着远比任何人所设想的更多的恒星,其空间范围也很可能远超亚里士多德宇宙所允许的范围。
最具戏剧性的是,伽利略发现了四颗绕木星运行的卫星。他于1610年1月7日首次观测到它们,注意到木星附近有三颗小星排列成一条直线。随后数夜,他观察到这些星辰与木星一同在固定恒星背景前移动,且其排列方式每晚变化,因为它们在绕行这颗行星。不久后他又识别出第四颗卫星。这四颗卫星——如今被称为"伽利略卫星",分别以木星神话伴侣命名为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和木卫四——无可争辩地证明,并非所有天体都绕地球旋转。这一观测同样驳斥了反对哥白尼的常见论点——即运动中的地球无法保持月球在轨道上运行——因为木星显然也在空间中运动,同时携带着四颗卫星。
伽利略随后的望远镜观测进一步强化了支持哥白尼的证据。他观察到金星的相位变化——金星呈现出新月形、半圆形、盈凸形和满圆形等,类似月相。托勒密体系预测金星应始终呈现新月形(始终位于地球与太阳之间),但金星观测到的相位表明它有时出现在太阳远离地球的一侧,正如哥白尼体系所要求的那样。在伽利略看来,这一观测是反对托勒密体系的决定性证明,尽管它在技术上与第谷体系相容。
伽利略观测到了太阳黑子——太阳表面的暗斑——并追踪了它们数天至数周在日面上的移动。太阳表面存在黑斑,违背了天界完美的亚里士多德教义,而黑斑在日面上的运动则证明太阳以约每25天一次的周期自转。
伽利略通过著述推广哥白尼体系的行动,最终使他与天主教会发生了直接冲突。1632年出版的《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Dialogo sopra i due massimi sistemi del mondo)以隐晦的方式为哥白尼进行辩护,地心说的代言人被取名为"辛普里丘"(Simplicio,有"蠢货"之意)。起初是伽利略的朋友和支持者的教皇乌尔班八世,发现自己的一些论点出现在辛普里丘口中,深感受辱。伽利略于1633年被传唤至宗教裁判所,被迫撤回对哥白尼体系的支持,并被判处在佛罗伦萨附近阿尔切特里别墅软禁,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岁月。
尽管遭受了这一个人悲剧,伽利略的天文工作已永久推进了哥白尼的事业。他的望远镜发现已证明托勒密体系不可能是正确的,即便在哥白尼体系和第谷体系之间的具体抉择尚无定论。他的出版物已将新天文学的知识传遍欧洲,他生动易读的写作风格使这场争论能够为广大受过教育的公众所了解。
约翰内斯·开普勒与行星运动
约翰内斯·开普勒(1571—1630年)是17世纪初最富创造力的理论天文学家,也是第一个确立行星运动真正数学规律的人。他依据第谷·布拉赫对火星的观测,推导出三条定律,以椭圆轨道取代了延续千余年的圆形轨道传统,为牛顿引力理论奠定了经验基础。
开普勒是一位德国路德宗信徒,在图宾根大学攻读神学,后因一次偶然的数学教职任命而转入天文学领域。他是一位热忱的哥白尼主义者,相信日心说体系不仅是数学上的便利,更是反映上帝创造之和谐与美妙的物理实在。他的第一部天文学著作《宇宙的奥秘》(Mysterium Cosmographicum,1596年)试图通过在六颗已知行星的球层之间嵌套五种柏拉图正多面体来解释行星轨道的间距。尽管基本思路是错误的,但这部著作展示了开普勒的数学才华,并使他引起了第谷的注意。
1601年第谷去世,将数据留给了开普勒,开普勒随即开始了对火星轨道的分析,这项工作耗去了他此后十年的心血。火星是最适合这一目的的行星,因为在当时已知的行星中,火星轨道的偏心率(椭圆程度)最大,因此对任何轨道理论都是最灵敏的检验。开普勒尝试了数年用圆圈的组合来拟合火星轨道,始终发现他的圆形模型与第谷观测结果之间存在约8角分的不可消除的偏差。这8角分的偏差在所有先前天文数据的误差范围之内,但第谷的测量精度约为1角分,使这一偏差具有统计意义。开普勒愿意认真对待这一微小偏差——而任何先前的天文学家都会将其视为观测误差而忽略——正是他取得突破的关键。
在穷尽了所有可能的圆形轨道模型后,开普勒尝试了椭圆轨道。椭圆是一条封闭的曲线,看起来像被压扁的圆,由两个焦点定义,椭圆上任意一点到两个焦点的距离之和为常数。他发现,火星轨道可以用一个以太阳为两个焦点之一的椭圆来表示。这就是开普勒第一定律:每颗行星的轨道都是以太阳为一个焦点的椭圆。
开普勒第二定律实际上在第一定律之前就被发现了,它描述了行星沿椭圆轨道运动时速度的变化:从太阳到行星的连线在相等时间内扫过相等的面积。这意味着行星靠近太阳时(近日点)运动较快,远离太阳时(远日点)运动较慢。这一优雅的几何关系捕捉到了一个物理事实——尽管开普勒无法解释原因——即太阳以某种方式控制着行星的速度。
开普勒于1609年在《新天文学》(Astronomia Nova)中发表了前两条定律。十年后,在1619年的《世界的和谐》(Harmonices Mundi)中,他宣布了第三定律:行星轨道周期的平方与其到太阳平均距离的立方成正比。若两颗行星的轨道周期分别为T1和T2,半长轴分别为a1和a2,则T1²/T2² = a1³/a2³。这一关系对所有已知行星都以极高的精度成立,是一项深刻的发现:它揭示出太阳系按照单一的数学规律组织起来,这条规律连接着每个行星轨道的大小和周期。
开普勒定律完全是经验性的——通过将数学曲线拟合到观测数据而得出——开普勒本人无法解释其物理基础。他推测太阳发出某种力驱动行星沿轨道运行,但这些推测在力学上并不严谨。开普勒定律的物理解释将在半个世纪后随艾萨克·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而来。
开普勒在光学方面同样作出了重要贡献,尤其是在理解眼睛如何成像以及望远镜如何工作方面。他的《天文学的光学部分》(Astronomiae Pars Optica,1604年)奠定了几何光学的基础;他的《屈光学》(Dioptrice,1611年)分析了折射望远镜,并提出了一种采用两片凸透镜的替代设计(即"开普勒式望远镜"),这一设计后来成为天文折射望远镜的标准方案。
艾萨克·牛顿与引力
艾萨克·牛顿(1643—1727年)将第谷·布拉赫的观测工作、开普勒的经验定律、伽利略的望远镜发现以及笛卡尔的动力学综合为一个统一的数学框架,以单一的万有引力定律解释了所有天体和地面的力学现象。他于1687年出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是自然科学史上最重要的单部著作。
牛顿的核心思想是,引力是一种普遍的力——使苹果落向地面的力,与维持月球绕地球运行和行星绕太阳运行的力,是同一种力。在牛顿之前,天界和地界受不同的物理定律支配;在他之后,同一套数学描述了两者。这种统一是迄今为止物理学史上最为激进的概念成就。
牛顿万有引力定律指出,宇宙中每一个物质粒子都对每一个其他粒子有吸引力,这个力与它们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质心间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数学表达式为:F = Gm₁m₂/r²,其中F为引力,G为引力常数,m₁和m₂为两个物体的质量,r为它们之间的距离。牛顿推导出这一平方反比定律,部分是通过推算维持月球在其观测轨道上所需引力的强度,并将其与地球表面落体的加速度相比较。
利用这一定律和他的三条运动定律(惯性定律、F=ma以及作用与反作用定律),牛顿得以将开普勒的三条行星运动定律作为数学推论加以推导。开普勒第一定律的椭圆轨道、第二定律的等面积原理以及第三定律的周期-距离关系,均直接由引力平方反比定律推导而出。行星运动的观测规律性,第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经验事实,而成为更深层物理原理的必然结果。
牛顿还解决了地球形状的问题。他的理论计算表明,一个旋转的天体由于离心效应会在赤道处隆起,使地球略呈扁球形(极地扁平)。他预测地球赤道半径应比极半径大约1/230。这一预测由1730年代法国前往拉普兰和秘鲁的大地测量远征队所证实,为牛顿理论提供了引人注目的实验证明。
牛顿解释了岁差——这一由喜帕恰斯首先测量但近两千年来无人能解的现象——将其归因于太阳和月球对地球赤道隆起部分的引力作用。地球自转轴相对于轨道平面法线约倾斜23.4度,这一倾斜意味着太阳和月球的引力并不简单地指向地球中心,而是施加一个扭矩,缓慢地改变自转轴的方向,使其画出一个圆,约25,772年完成一整圈。这是单一物理定律解释此前看似毫无关联的现象的绝佳范例。
牛顿的理论预测,行星间的引力相互作用将导致轨道偏离完美的开普勒轨道——这些偏差可以通过数学计算。对这些摄动的分析成为18和19世纪数学天文学的核心活动,最终产生了导致发现海王星的数学工具。
牛顿在光学方面也作出了与天文学密切相关的基本贡献。他发现白光是彩虹所有颜色的混合物,可以被棱镜分开。1668年,他建造了第一台反射望远镜,用凹面镜代替透镜来汇聚光线。反射望远镜避免了困扰早期折射望远镜的色差——即不同颜色的光被汇聚到不同焦点的问题——而且可以建造得比折射望远镜大得多。今天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全都是反射式的,都是牛顿这一原创发明的直系后裔。
18至19世纪天文学的扩展
牛顿《原理》出版后的约一个半世纪,天文学知识经历了非凡的扩展,这一扩展由改进的望远镜、新的数学技术以及恒星群体系统性统计分析的起步共同推动。天文学家将牛顿引力理论应用于以极高精度预测行星运动,以三维方式描绘太阳系,开始理解银河系的结构,并发现了光的波动性——这一发现最终将天文学从纯粹的位置科学转变为天体物理科学。
德裔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尔(1738—1822年)对天文学视野的拓展,是自伽利略以来无人可及的。作为一名业余投身天文学并跻身史上最伟大观测者之列的职业音乐家,赫歇尔建造了当时前所未有的大型望远镜,包括一台主镜口径49英寸(124厘米)的反射式望远镜——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借助这些仪器,他对全天进行了系统性巡测,编录了数千个此前任何观测者都未曾描绘的星云和双星。
1781年3月13日,在对双子座恒星进行巡测时,赫歇尔注意到一个不在星图上的、呈圆面状的小天体。起初他以为这可能是一颗彗星,但进一步观测表明,它的移动速度过慢,轨道过于接近圆形,不像彗星。它实际上是一颗新行星——有记录以来第一颗被发现的行星——最终被命名为天王星。它的发现使已知的太阳系范围扩大了一倍。
赫歇尔还开创了对银河系结构的系统性研究。通过统计望远镜在不同天区方向上可见的恒星数量,他构建出了银河系的三维地图,正确地显示出它是一个扁平的盘状结构——如他所言,像一块磨刀石——太阳大致位于中心附近。尽管他将太阳放在银河系中心附近的判断是错误的(太阳实际上距银河系中心约26,000光年),但这一方法和定性结论都是开创性的。
卡罗琳·赫歇尔(1750—1848年),威廉的妹妹,担任他不可或缺的助手,并作出了重要的独立贡献,包括发现了八颗彗星以及系统地编制星云和星团目录。
1846年海王星的发现,是牛顿天体力学的一次胜利。到1840年代,天王星明显偏离其预测轨道已成不争的事实——其位置与计算值的偏差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大。两位数学家独立得出结论:这些摄动必定是由天王星以外一颗未被发现的行星引起的,并分别计算出这颗未知行星应当出现的位置。法国人于尔班·勒威耶和英国人约翰·柯西·亚当斯独立完成了这一计算。1846年9月23日夜,德国天文学家约翰·加勒将望远镜指向勒威耶预测的位置,发现海王星就在预测位置1度以内。这是牛顿引力作为预测工具之强大力量的惊人展示。
分光镜由约瑟夫·冯·夫琅禾费(1787—1826年)发明,并由基尔霍夫和本生在1850年代发展用于天文观测,开辟了天文信息的全新维度。夫琅禾费于1814年注意到,阳光的光谱——经棱镜展开为各组成颜色——在特定波长处被数百条暗线所横贯。后来,基尔霍夫和本生证明,这些暗吸收线是由光线穿过气体时,气体吸收与其原子能级相对应的特定波长所产生的。通过将太阳吸收线的波长与实验室中已知元素的波长进行比对,天文学家就能测定太阳乃至所有恒星的化学组成。
这一发现是革命性的。在光谱学出现之前,人们普遍认为天体的化学成分是无从知晓的。法国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在1835年写道,以恒星的化学组成为例,将其列为永远超出人类知识边界之外的事物。而在孔德自信断言后不到三十年,光谱学已使恒星的化学分析成为常规工作。
多普勒效应——波的频率因波源与观测者之间相对运动而发生的偏移——在1840至1850年代被应用于天文光谱学。如果一颗恒星朝向观测者运动,其谱线向短波方向偏移(蓝移);如果它远离观测者,谱线则向长波方向偏移(红移)。通过测量谱线的波长偏移,天文学家可以测定恒星的视向速度(沿视线方向的速度)。这一技术后来被推广用于测量星系的速度,并最终导致了宇宙膨胀的发现。
其他星系的发现
天文学史上最为深远的发现之一,是认识到宇宙中存在数十亿个银河系以外的星系——每一个都是由恒星、气体和暗物质构成的庞大星城,彼此之间被数百万至数十亿光年几乎全是虚空的空间所隔离。这一发现主要在20世纪20年代展开,使已知宇宙的规模扩大了数十亿倍,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宇宙结构的认识。
关于螺旋星云——天空中被望远镜分辨为螺旋形或椭圆形结构的模糊光斑——之本质的争论,主导了20世纪初期的观测天文学。到1910年代,两种相互竞争的观点已经形成。一种观点认为,螺旋星云是银河系内部相对较近的天体——正在形成新星系(如我们太阳系)的旋转气体云。另一种观点则由赫伯·柯蒂斯等天文学家所倡导,认为螺旋星云是"岛宇宙"——整个独立的星系,在规模和恒星数量上与银河系相当,位于银河系边界之外的遥远距离处。
这场所谓的"大辩论"在1920年华盛顿特区柯蒂斯与哈洛·沙普利之间一场著名的公开辩论中达到高潮。沙普利主张银河系很大,螺旋星云是其内部的近距天体;柯蒂斯则为岛宇宙说辩护。辩论并未因双方当场的论辩而立即得出结论,但解决这一问题所需的观测证据已在被积累之中。
在加利福尼亚州威尔逊山天文台使用100英寸胡克望远镜工作的埃德温·哈勃(1889—1953年),于1923至1924年提供了决定性的证据。他得以分辨仙女座星云(M31)外围区域的单颗恒星,并在其中识别出造父变星——这类恒星以有规律的周期脉动,而脉动周期与其光度之间的周光关系由亨利埃塔·斯旺·莱维特(1868—1921年)发现。通过测量仙女座星云中造父变星的周期,并将其视亮度与银河系中距离已知的造父变星加以比较,哈勃估算出仙女座星云的距离约为90万光年(由于造父变星定标中一个当时未知的系统误差,这是一个显著的低估;正确距离约为250万光年)。即便是这个被低估的距离,也已将仙女座星云置于银河系边界之外很远的地方。岛宇宙假说得到了证实。
亨利埃塔·斯旺·莱维特对这一发现的贡献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她以哈佛大学天文台"人工计算员"的身份工作,研究南半球可见的银河系卫星星系——大小麦哲伦云的照相底片。1908年和1912年,她发表了关于造父变星的发现:周期较长的造父变星本征光度更强,从而建立了使造父变星成为测量宇宙距离的标准烛光的周光关系。没有这一工具,其他星系的距离就无从测量。
哈勃继续他的观测计划,测量数十个星系的距离,并将这些距离与光谱测定的视向速度进行比较。1929年,他宣布了宇宙学史上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星系正在远离我们,而且退行速度与距离成正比。星系越远,退行越快。这一关系——如今称为"哈勃定律"——意味着宇宙正在膨胀。如果星系目前正在彼此远离,那么在过去它们必定曾经更近,而追溯到足够久远的过去,它们必定都曾被压缩在一个极小、极热、极致密的状态之中。
大爆炸理论
大爆炸理论——宇宙大约138亿年前诞生于一个极端炽热、极致密的状态,此后一直在膨胀和冷却——是现代天文学的宇宙学框架模型。从20世纪20年代的理论推测,到今天成为科学界的既定共识,这一理论的发展历程是科学史上最为跌宕起伏的知识故事之一,涉及理论预测、观测检验,以及最终被理论所吸纳的若干出人意料的发现。
大爆炸宇宙学的理论基础,由比利时神父兼物理学家乔治·勒梅特(1894—1966年)和俄罗斯数学家亚历山大·弗里德曼(1888—1925年)在20世纪20年代奠定。弗里德曼于1922年证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不同于牛顿引力——允许空间本身处于膨胀或收缩状态的解——即宇宙整体可以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勒梅特于1927年独立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并进一步将膨胀的宇宙与哈勃当时观测到的星系退行相联系。1931年,勒梅特提出,向前追溯中的膨胀宇宙必定起始于他所称的"原始原子"——宇宙从这一致密点爆炸而来,进入存在。
爱因斯坦本人起初抗拒膨胀宇宙的概念,曾在方程中引入一个项(宇宙学常数)来专门维持一个静态宇宙。当哈勃关于宇宙膨胀的观测证据变得不可否认时,爱因斯坦据说称宇宙学常数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失误"。宇宙学常数后来将在一个截然不同的背景下重新登场。
英国天文学家弗雷德·霍伊尔(1915—2001年)在1949年的一次BBC广播中创造了"大爆炸"这一名称,显然带有对他所反对的理论的贬损之意。霍伊尔倡导一种替代模型——稳恒态理论——认为宇宙在大尺度上是永恒不变的,新物质不断被创造出来填补膨胀星系留下的空间。观测证据最终否定了稳恒态理论,转而支持大爆炸,但霍伊尔的命名却流传了下来。
大爆炸理论最有力的观测证实,来自1965年贝尔实验室的无线电工程师阿诺·彭齐亚斯(1933—2024年)和罗伯特·威尔逊(生于1936年)对宇宙微波背景(CMB)辐射的偶然发现。他们在新泽西测试一台灵敏的微波天线时,探测到一种来自天空各个方向、持续存在的微波噪声,无法归因于任何已知来源。在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地面和仪器来源——包括在天线中筑巢的鸽子——之后,他们联系了普林斯顿大学的罗伯特·迪克,后者立即意识到彭齐亚斯和威尔逊探测到的是大爆炸的余辉。宇宙微波背景是大爆炸约38万年后、宇宙冷却到足以使电子和质子结合成中性氢原子从而允许光子首次在空间中自由传播时所遗留的辐射。这种辐射因宇宙此后的膨胀而被红移至微波波段,对应的温度约为2.7开尔文。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因这一发现荣获197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大爆炸核合成理论由乔治·伽莫夫(1904—1968年)、拉尔夫·阿尔弗(1921—2007年)和罗伯特·赫尔曼(1914—1997年)在20世纪40年代发展完善,预测大爆炸后最初几分钟内应该产生特定比例的氢、氦以及少量的锂。预测的氢约占75%、氦约占25%(按质量计)的比例,与最古老的恒星和原始气体云中观测到的原始元素丰度以惊人的精度吻合——有力证实了大爆炸模型的正确性。
1998年,两个研究团队宣布了宇宙膨胀正在加速的发现,这是一个令宇宙学界大为震惊的重大转折。他们以Ia型超新星作为标准烛光进行研究。高红移超新星搜寻队和超新星宇宙学计划分别独立发现,遥远的超新星看起来比宇宙在引力作用下减速膨胀时所预期的更暗——它们实际上比预期更远,意味着膨胀在加速。这种加速被归因于暗能量——一种弥漫于空间、在宇宙学尺度上对抗引力的神秘能量形式。将爱因斯坦方程中的宇宙学常数以与其最初用途相反的符号重新引入,提供了对暗能量最简洁的数学描述。201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索尔·珀尔马特,以及布莱恩·施密特和亚当·里斯,以表彰这一发现。
射电天文学与新的波长窗口
射电天文学——在射电波段对宇宙的观测——为人类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宇宙之窗,揭示出在光学波段不可见的天体和现象,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宇宙能量结构的理解。从20世纪30年代的偶然发端,到在现代天文学中占据核心地位,射电天文学推动了20世纪若干最重要的发现。
这一领域诞生于一次偶然。1931年,贝尔实验室(位于新泽西)的工程师卡尔·杨斯基(1905—1950年)被指派寻找干扰大西洋电话通信的无线电静电来源。在系统性地排除本地雷暴和大气效应后,他识别出一种持续的无线电信号,约每23小时56分达到峰值——这是恒星日而非太阳日,表明信号来源在太阳系之外。到1933年,杨斯基已确认该信号来自银河系中心。这是对宇宙射电辐射的首次探测,但杨斯基的发现并未引起专业天文学家的广泛关注。
美国射电工程师和业余天文学家格罗特·雷伯(1911—2002年),于1937年在伊利诺伊州惠顿的自家后院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台专门设计的射电望远镜。它由一个直径9.4米的抛物面天线组成,将射电波汇聚到焦点处的接收器。雷伯在随后数年系统性地描绘来自银河系的射电辐射,发表了最早的射电天图,证实了杨斯基对银河系中心的探测。他一丝不苟的工作独力奠定了射电天文学作为一门可行学科的基础。
二战结束后,射电天文学发展迅猛,受益于雷达技术的进步以及训练有素的射电工程师的大量涌现。英国和澳大利亚的射电天文学家在战后初期尤为活跃。1951年,中性氢的21厘米谱线被发现——这一谱线由荷兰天文学家亨德里克·范德胡斯特(1918—2000年)理论预测,并由哈佛大学的哈罗德·尤恩和爱德华·珀塞尔探测到——为射电天文学家提供了一种描绘氢气在银河系及其他星系中分布和运动的强大新工具。21厘米谱线由中性氢原子中电子的自旋翻转跃迁产生,可穿透那些对可见光不透明的尘埃密集的银盘区域,从而使银河系的旋臂结构得以被首次描绘出来。
20世纪50至60年代,射电天文学家发现了一类致密、极为强大的射电源,与任何可见天体均无对应。20世纪60年代初,光学天文学家成功识别出部分射电源的光学对应体,它们看上去像是恒星状的天体——因此得名"类星射电源",简称"类星体"。但这些天体的光谱显示出极端的红移,意味着它们位于宇宙学距离处。如果类星体确实处于其红移所暗示的距离,它们的本征亮度必定是宇宙中最高的——辐射能量的速率是整个星系的数千倍。驱动类星体的物理机制最终被确认为气体吸积到超大质量黑洞上,使类星体成为现在被称为"活动星系核"这一类现象中最为极端的表现。
1967年,乔斯琳·贝尔·伯内尔(生于1943年)和安东尼·休伊什(1924—2021年)在剑桥大学发现脉冲星,是射电天文学家作出的又一项革命性发现。在分析她参与建造的射电望远镜的输出数据时,贝尔·伯内尔注意到一个信号,由约每1.3秒到来一次、极为规律的射电脉冲构成。脉冲的规律性之高,使这一信号最初被标注为"LGM-1"(小绿人),因为没有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能产生如此规律的射电脉冲。随后发现更多脉冲星以及理论分析证实,脉冲星是旋转的中子星——大质量恒星以超新星形式爆炸后遗留的极致密残骸。脉冲星信号的规律性反映了中子星自转的非凡稳定性,其精度甚至可以超过原子钟。197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休伊什和射电天文学先驱马丁·赖尔,以表彰脉冲星的发现。
射电天文学不断产生变革性发现。甚长基线干涉测量(VLBI)技术将位于不同大陆的射电望远镜联合起来,作为一台基线等于地球直径的单一望远镜运作,实现了远超任何光学望远镜的角分辨率。VLBI观测以非凡的细节描绘出类星体和活动星系核的结构,并提供了对广义相对论迄今最精确的一些验证。
太空时代与太空望远镜
太空时代——由苏联于1957年10月4日发射斯普特尼克卫星所开启——通过将天文台升至地球大气层的遮蔽和模糊效应之上,从根本上改变了天文学。太空望远镜可以观测被大气层阻断的电磁波段——包括X射线、紫外辐射、红外辐射和伽马射线——并能达到地面光学望远镜因大气湍流而无法实现的衍射极限角分辨率。太空天文学时代在天文科学的每个分支都带来了举足轻重的发现。
20世纪50至60年代的早期太空任务主要由美苏冷战竞争驱动,但同样产生了重要的科学成果。1958年1月美国发射的"探险者1号"卫星,发现了范艾伦辐射带——被地球磁场捕获的高能带电粒子区域。"游侠"和"勘测者"计划向月球发射飞船,拍摄并最终在其表面着陆,传回了另一个世界的第一批近距离图像。"水手"计划向水星、金星和火星发射了飞船,揭示了这些行星作为各自具有地质历史的复杂世界的面貌。
"阿波罗"计划于1969至1972年间将十二名宇航员送上月球,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成就,同时也是一项重大的科学成就。"阿波罗"任务带回的月球样本经过详尽分析,揭示了月球乃至早期太阳系的历史。月球地壳由化学成分与地球上地幔相近的岩石构成,这一发现有力支持了月球起源的"大碰撞假说"——即月球由大约45亿年前一个火星大小的天体撞击早期地球所溅射出的碎片聚集而成。
专用天文卫星的研制始于20世纪60年代,此后数十年间不断加速。轨道天文台系列卫星、"乌呼鲁"X射线卫星(1970年发射)、"国际紫外探测者"卫星(1978年发射)和"爱因斯坦"X射线天文台(1978年发射)为宇宙打开了新的波段窗口,并在天体物理学的每个领域都带来了发现。
哈勃太空望远镜(HST)于1990年4月发射,成为有史以来在科学上最富成效的天文仪器,也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科学仪器之一。其2.4米口径的主镜位于地球大气层之上,旨在提供前所未有的清晰图像。然而,镜面形状上的一处缺陷——仅2.2微米的球差(不足一根头发丝宽度的五十分之一)——最初导致图像模糊。1993年12月,航天飞机宇航员执行了一次壮观的维修任务,安装了矫正光学元件,恢复了望远镜的视力。此后历次维修任务升级了哈勃的仪器并维持了其运行能力。
哈勃太空望远镜的科学遗产极为丰厚。1995年,望远镜对一小片表面上空无一物的天区凝视了十天,由此产生的"哈勃深场"图像揭示出数千个散布于遥远宇宙中的暗淡星系,证明宇宙中充满了地面望远镜所无法探测的星系,并提供了宇宙大尺度结构这一"宇宙网"的最直观视觉证据。对遥远星系中造父变星的哈勃观测,为精确测量宇宙膨胀速率(即哈勃常数)作出了贡献。鹰星云中"创生之柱"的哈勃图像以壮观的细节展现了恒星形成的过程,成为有史以来最具标志性的天文图像之一。
"钱德拉"X射线天文台于1999年发射,提供了与哈勃光学图像分辨率相当的X射线图像,揭示出超新星遗迹、中子星、黑洞和星系团热气体等构成的暴烈高能宇宙。"斯皮策"太空望远镜(2003—2020年)在红外波段观测宇宙,穿透尘埃密布的恒星形成区,揭示出红外宇宙的面貌。"费米"伽马射线太空望远镜(2008年发射)描绘了伽马射线天图,发现了数千个伽马射线源,包括脉冲星、耀变体和银河系的弥散伽马射线辐射。
詹姆斯·韦布太空望远镜(JWST)于2021年12月25日发射,是有史以来部署的最强大的天文仪器。其6.5米口径的分段主镜冷却至接近绝对零度,部署于距地球150万公里的L2拉格朗日点,主要在近红外和中红外波段观测宇宙。韦布望远镜自2022年开始科学运行以来,已取得了变革性的成果,包括:探测到红移大于13的星系(对应于大爆炸后不足4亿年所发出的光)、对凌星系外行星大气进行详细表征,以及拍摄到附近恒星育婴室和正在形成中的行星系统的震撼图像。
黑洞、脉冲星与奇异天体
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最为引人注目的推论之一,是预言质量足够大且足够致密的天体,能够创造出一个连光都无法逃脱的时空区域——即黑洞。这一概念隐含于卡尔·史瓦西1916年对爱因斯坦方程的求解中(那是广义相对论发表后仅数月),并由罗杰·彭罗斯、斯蒂芬·霍金(1942—2018年)和约翰·惠勒在20世纪60至70年代将其明确化。天文学对黑洞的证据,已从理论推断发展到了直接观测。
天文学已知的黑洞主要有两类。恒星级黑洞,质量从几个到数十个太阳质量不等,由大质量恒星耗尽核燃料、核心在引力作用下坍缩而形成。超大质量黑洞,质量从数百万到数十亿个太阳质量不等,栖居于几乎所有大型星系的中心,包括我们自己的银河系——其中心黑洞被称为人马座A*(Sgr A*),质量约为400万个太阳质量。
恒星级黑洞的第一批有力观测证据,来自X射线双星系统——双星系统中一个成员是致密天体,正在从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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