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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

中国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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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人类文明漫长而辉煌的历史中,所有的工程成就里,鲜有能与中国长城在气魄、规模和历久弥坚方面相提并论者。长城在中文里称为"万里长城",是迄今为止人类双手建造的规模最宏大的防御工事体系。长城横跨山岳、沙漠、河谷与平原,沿着中国北方的天然脊梁蜿蜒数千公里,攀越险峻的山脊,隐没于风蚀地貌之中,又以石块、砖瓦与夯土筑成的巨大长带之姿重现于旷野苍穹之下。它既是中央集权皇权的丰碑,是数十万名劳役者苦难的印记,是一个文明划定并捍卫疆界之决心的象征,也是世界上参观人数最多、辨识度最高的建筑之一。

大多数游客脑海中所浮现的长城,并非某一时期一蹴而就的单体建筑,而是跨越两千余年、历经十余个王朝的修建、扩展、修缮与重建的结晶。根据中国国家文物局于2012年开展的最全面考古调查,历代所建长城的总长度约为21,196公里,即约13,171英里。然而,这一总长度中有相当一部分涵盖了作为防御体系组成部分的天然屏障,如河流、山脊和山崖,以及如今已难以辨认的土墙与壕沟。游客在北京附近的八达岭、慕田峪等地登临的标志性长城段——那些高耸的雉堞砖楼与宽阔的铺砌步道——主要建于1368年至1644年的明代,西起戈壁沙漠边缘的嘉峪关,东至渤海之滨的山海关,全长约8,850公里,即约5,500英里。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古迹能在方寸砖石间浓缩如此众多的故事。这里有指挥修建长城的将领与下令筑墙的皇帝的故事;有数十万名士兵、农夫和囚犯修筑长城的故事,其中许多人长眠于此;有长城所抵御的游牧民族的故事,以及这些民族突破、绕越长城,乃至径直穿越关口、令其在军事上形同虚设的故事;有丝绸商人和外交使节穿越关口与哨所、沿丝绸之路往来通行的故事。还有近代以来长城重新进入世界视野的故事:1987年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2007年在全球评选中入选"世界新七大奇迹",以及当下为保护长城遗存而与旅游开发和气候变化持续抗争的故事。

本文将深入讲述上述所有故事,从战国时期政治动荡中长城的最初雏形,追溯至明代卓越的工程成就,乃至当今时代所面临的复杂挑战。

太空可见论的神话

在追溯长城历史之前,有必要先澄清一个与之相关、流传最广且早已被彻底推翻的神话:即所谓"长城在太空中清晰可见"的说法——在这一传说最极端的版本中,甚至声称从月球上也能看见长城。这一说法在教科书、旅游手册、纪录片以及日常闲谈中被反复提及,早已成为约定俗成的"常识"。然而,它是明确且可被证伪的谬误。

这一神话的起源比太空时代早了数十年。英国古文物学家William Stukeley于1754年写道,长城在地球上构成了相当壮观的景象,或许可以从月球上辨认出来。1932年,《信不信由你》(Ripley's Believe It or Not)收录了这一说法的某个版本并使之广泛流传,声称长城是从月球表面唯一可见的人造物体。这一神话深深融入大众文化,成为人们不假思索便会重复的"事实"之一。

这一说法在基本光学物理层面便站不住脚。明长城的主体宽度约为6至9米。月球与地球的平均距离约为384,400千米。在这样的距离下,一个物体至少需要约60至70千米宽,才能在人眼中分辨出哪怕一个像素。长城的宽度大约比从月球上可见所需的宽度窄一万倍。这一说法并非略有夸大,而是在数万倍的量级上违背了物理规律,根本不可能实现。

那么在更低的轨道上呢?例如国际空间站,其轨道高度约在地球表面以上400千米处。这方面的证据同样清晰明确。杨利伟于2003年10月成为首位进入太空的中国公民,他在飞行结束后表示,尽管他专门寻找过,但始终未能看到长城。美国宇航员Leroy Chiao曾于2004年至2005年担任国际空间站第10远征队指令长,他报告称自己拍摄的照片可能捕捉到了内蒙古附近长城的一小段,但使用的是配备180mm长焦镜头的数码相机,而非肉眼观察。来自多个国家、曾在国际空间站服役的其他多名宇航员均证实,他们在没有光学辅助设备的情况下无法看到长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本身也明确回应过这一问题,确认在大多数情况下,长城在近地轨道上用肉眼是不可见的。

对于任何认真思考过物理原理的人来说,长城在太空中不可见并不令人意外。长城的宽度与一条主干公路相当,而大型公路同样无法从近地轨道上看到。此外,长城的建造材料往往与周围地貌的颜色十分接近,即便是在航空器高度拍摄的航拍照片中也难以辨认。这一神话经久不衰,并非因为有任何证据支撑,而是因为它本身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浪漫想象:人类的智慧与创造力达到如此规模,理应从苍穹之上便可感知。

真相比神话更为精彩。真实的长城无需任何神话的渲染与点缀。一座历经二十二个世纪修筑而成、绵延穿越地球上一些最为险峻的地形、以数十万人的生命为代价建造,且在其最著名的修筑阶段结束逾六百年后仍以相当完整的形态屹立至今的建筑,本身已足够非凡,无需借助任何虚构的宇宙能见度来增色。

起源:战国时代的长城

要理解中国长城,就必须了解统一之前古代中国的政治与军事格局。战国时期——中国史学界通常将其断代为约公元前475年至公元前221年——是一个各诸侯国之间竞争激烈、烽火连绵的时代,这些诸侯国占据着如今中国的广袤疆土。七个主要诸侯国主导了这一时代:秦、赵、魏、韩、燕、齐、楚。这些诸侯国之间几乎处于持续不断的军事冲突之中,争夺土地、人口与资源。这一时代孕育了军事技术、政治哲学、农业与行政管理等领域的卓越创新,其中许多成就深刻塑造了此后数千年的中华文明。

修建绵长线性防御墙以保卫领土边疆,并非某个国家或统治者的独创发明。这一做法是在特定军事需求的驱动下,逐渐摸索、因地制宜发展而来的。中国最早的长城可追溯至战国时期之前数百年。位于南方的楚国,据信早在公元前七世纪便开始修建一道名为"方城"的线性墙垣。该墙沿楚国北部边境延伸,其主要目的在于迟滞北方敌对诸侯国军队的进攻。

战国时期,北方的赵、燕、秦三大强国各自面临着一个远超诸侯争霸的战略难题。在这三国的北方与西北方,是今内蒙古及中亚地区绵延辽阔的草原与荒漠。这片土地上居住着游牧与半游牧民族,他们骑术精湛,弓马娴熟。中国史料中,这些北方民族通常被统称为"胡人",而匈奴联盟在此后数百年间崛起为其中势力最强、组织最严密的北方集团。北方游牧民族以骑马劫掠为生,对中原农耕国家构成了严峻而持续的威胁。游牧骑兵来去如风,劫掠村落和农田,裹挟牲畜与粮食,在有组织的军事抵抗尚未成形之前便已遁入茫茫草原。这些劫掠对边境农耕社区造成了惨重的经济损失。

北方中原诸国应对这一威胁的对策,是沿北部边境修建绵长的城墙。这些墙垣并非为抵御大规模军事入侵而设,而是旨在阻拦和引导小股骑掠队伍,将其拖延足够长的时间以待驻军驰援,并使代价低廉的机会性劫掠因耗时费力、风险过大而得不偿失。赵国约于公元前四世纪中叶修建了北长城;燕国稍后也修筑了本国的北长城,局部地段延伸至今内蒙古南部地区。都城位于今陕西省境内的秦国,则在北部沿线修建了抵御游牧民族的边墙,同时在东部边境修建了防御中原诸侯国的城墙。

这些早期城墙主要采用中国称之为"夯土"的技术,以夯筑法建造而成。劳工先将木桩按一定间距打入地面,在墙体两侧形成模板,再分层填入泥土与碎石,每填一层便用木夯夯实,如此循环往复。如此建成的墙体坚固异常,既能承受相当的重量,又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抵御攻击。在部分地区,若当地石料或木材充足,亦会就地取材加以利用。墙体沿线按一定间距设有瞭望塔,并在要害位置设立守备据点,供士兵驻扎以监视入侵者、并沿长城传递烽火信号。

这些战国长城的关键特征在于,它们并非一套统一的整体系统,而是不同国家在不同时期出于不同目的各自修建的零散工程,走向各异,彼此之间未必相互连通。其中一些是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边境墙垣,另一些则是划定中原诸侯国领土边界的界墙。将这些墙垣贯通为一套统一防御体系的构想,有待一位足以一统天下、号令四方的雄主横空出世,方能变为现实。

秦始皇与第一道统一长城

公元前221年,经过数十年一系列辉煌的军事征伐,付出了数十万人命的代价,秦王完成了对最后一个敌对诸侯国的征服。他自称秦始皇,即秦朝的第一位皇帝,并着手将军事胜利转化为持久的政治秩序。秦帝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君主制国家,疆域西抵中亚草原边缘,东至太平洋海岸,北达戈壁沙漠,南至今越南境内的热带丛林。

始皇帝的统治以全面整齐划一的宏大抱负为特征,力图将帝国境内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加以规范和统一。他统一了度量衡、货币和汉字书写体系——这些方面的差异曾给原先各交战国之间的交流与贸易造成严重阻碍。他下令修建覆盖广泛的驰道与运河网络,以便军队和物资能够在辽阔的疆域内顺畅流通。他还下令将已有的北方各段长城加以连通并大规模延伸,整合为一道连绵不断的防御体系。

负责统领这一工程的将领是蒙恬,他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之一。约公元前215年,在将匈奴部落联盟从黄河河套地区击退之后,蒙恬受命修建并连接各段北方长城。为此工程征调的劳动力规模极为庞大。古代文献——由于往往带有渲染夸张的倾向,引用时须保持审慎——记载参与修建的民夫多达三十万至五十万人。从实际情况来看,劳动力很可能由多类人员构成:驻守边疆同时充任施工役夫的士兵、以修筑长城作为刑罚的服刑罪犯、通过徭役制度从普通民众中强制征调的农民壮丁(该制度规定所有臣民每年须为国家服一定天数的劳役),以及可能为数不少的奴隶。

劳工们的工作条件极为恶劣。修建长城的中国北方边疆地区气温极端、地形险峻,且远离粮食产区。跨越数百公里艰难地形,向劳动大军输送粮食、饮水、工具和建筑材料,本身就是一项重大的后勤挑战。疾病、劳累过度和事故夺去了大批工人的生命。秦长城的修建因其惨烈的人命代价而臭名昭著,以至于成为中国民间传说中史上最大悲剧之一。

与长城修建相关的民间故事中,最广为人知的是孟姜女的传说。她的丈夫被征调去修筑长城,最终命丧于此。传说孟姜女跋山涉水来到长城,只为给丈夫送去御寒衣物,却被告知丈夫已经死去,尸骨被砌入了城墙之中。她悲痛欲绝的哭声竟使一段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了丈夫的骸骨。这个故事并无历史依据,很可能是从一个更古老的故事传统中附会到长城上来的,但它有力地道出了那些在修筑长城中离世之人的家属所承受的真实情感之殇。

现代考古学界曾多次尝试验证或驳斥民间传说中关于工人被砌入长城墙体的说法,但所得证据至今尚无定论。虽然在部分墙段附近确实发现了人类遗骸,却没有可靠的考古证据能够证明存在将尸体系统性地砌入城墙结构的做法。这一民间传说所反映的,很可能是民众在情感层面上对修筑长城这段历史的切身感受,而非对具体施工做法的如实描述。然而有一点毋庸置疑:以任何合理的标准来衡量,修建长城所造成的死亡人数都极为惨重。

秦长城主要采用夯土技术修建,沿袭了此前战国各国修筑边墙的工艺,并在走向合适之处直接将那些早期墙段纳入其中加以利用。在部分地区,尤其是山区地段,凡当地能就近取材之处,则以石料筑墙。长城尽可能因地制宜,借助山脊、悬崖和河道等自然地形,以减少工程量。秦始皇于公元前210年驾崩,秦王朝本身也仅延续至公元前206年便告覆灭——王朝的崩溃,部分原因正在于包括修筑长城在内的各项大型工程对民众强加了沉重的徭役负担,由此激起了大规模民变。然而,秦始皇所下令修建的这道长城,不仅作为实体存在留存下来,更作为一种政治与文化概念延续后世。此后历代面临北方草原严峻威胁的中原王朝,都会在不同程度上从事长城的修筑或维护。

汉朝与丝绸之路长城

汉朝统治中国的时间从公元前206年延续至公元220年,承接秦朝之后,前后历经四百余年。这一时期政治稳定、疆域拓展,当代中国人常以古罗马帝国相提并论,认为两者在文化成就和政治影响力上堪称比肩。汉朝皇帝面临来自匈奴联盟持续而严峻的军事威胁——匈奴在战国晚期日益壮大、组织渐趋严密,建立起一个横跨满洲至中亚的庞大草原帝国。汉初诸帝因军事实力不足,难以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匈奴,往往选择以纳贡和亲的方式换取和平,这一政策史称"和亲",令众多汉朝官员和士大夫深以为耻。

自汉武帝即位后,情况发生了根本转变。汉武帝在位期间为公元前141年至公元前87年,推行更为强硬的军事战略,对匈奴发动了一系列大规模征伐,将匈奴势力逐出黄河流域,并将汉朝的军事力量延伸至中亚腹地。这些军事胜利打通了河西走廊,进而开辟了日后闻名于世的丝绸之路——这一连接中国与中亚、中东乃至地中海世界的陆海贸易网络。

为保护上述新取得的领土及穿越其间的重要贸易通道,汉朝政府实施了规模浩大的长城修建工程,将既有的北方防御体系大幅向西延伸,穿越河西走廊,直抵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汉长城在鼎盛时期向西延伸至今敦煌一带,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缘,较秦长城西端更向西延伸逾1,000千米。这一延伸工程不仅旨在抵御游牧民族的入侵,更意在控制丝绸之路贸易通道的进出,使汉朝政府得以对过境商旅实施管控和征税。

河西走廊沙漠地带的汉长城,由于并非随处都能找到适合夯土施工的黏土,而且干旱环境中木材也极为匮乏,因此完全就地取材。对甘肃省及敦煌地区现存汉长城段落的考古调查发现,建造者利用沙层、砾石、芦苇和柽柳枝条交替叠压,构建出一种层叠结构,在干燥的沙漠气候中坚固程度出人意料。其中部分段落在戈壁沙漠极端干旱环境的庇护下,历经两千余年,至今仍保存较为完好。

河西走廊的汉长城段落还以配套的烽燧系统著称。这些烽燧沿长城每隔约2.5千米修建一座,用于传递信号与通讯联络。一旦发现入侵者,便点燃烽火,将警报沿长城迅速传递,其速度远非任何骑信使所能比拟。白昼以烟为号,燃料据史料记载包括干狼粪,据称其燃烧后能升起一柱格外醒目、久久可见的黑烟。一套以烟或火信号的不同组合与数量编制而成的暗号系统,使守军不仅能传报威胁的存在,还能告知其大致规模与方向。

蒙古人与长城的军事局限

蒙古帝国或许是长城军事局限性最为深刻的历史明证。成吉思汗及其继承者所建立的蒙古帝国是历史上疆域最辽阔的连片陆上帝国,征服版图从中国太平洋沿岸延伸至亚得里亚海。在此过程中,横亘于其前路的几乎所有防御体系均遭摧毁或绕道突破,中国北方的长城亦不例外。

蒙古人征服中国北方,并非主要依靠正面强攻突破长城。更多时候,蒙古人或绕道穿越防守薄弱的关口,或借助政治手段,收买当地官员与将领,使其开关献城或不战而降。蒙古军队规模庞大,机动性极强,可在绵延数百千米的边境上同时展开作战,令长城各段守军根本无力协同应对。

成吉思汗常被引用的一句话是:长城的坚固,取决于守城者的勇气。无论他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这番话都道出了一个军事现实,而长城的历史也一再印证了这一点。长城的防御效能,从来离不开其背后的人力与制度支撑。一旦这种支撑失效——无论是兵力不足、士气低落、补给匮乏、政治腐败,还是敌方压倒性的军事力量——长城便形同虚设。

忽必烈在完成对中国的征服后建立了蒙古族的元朝,由于蒙古人本身便是来自北方的统治力量,北方防御性长城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前代王朝所修筑的长城在这一时期日渐颓圮。推翻元朝的新王朝,最终承担起长城修建史上最为宏大、影响最为深远的历史使命。

明朝:我们所熟知的长城的缔造者

明朝统治中国的时间从1368年延续至1644年,今日游客所见的长城绝大部分正是由明朝修建的。明朝通过推翻蒙古族元朝而取得政权,对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及其后继民族所构成的军事威胁始终保持着高度而持久的警惕。蒙古入侵将中国置于近一个世纪的统治之下,这段征服史在明朝的政治意识中留下了永久的创伤。

促使明朝展开最大规模长城修建工程的灾难性事件发生于1449年,史称"土木之变"。瓦剌蒙古领袖也先太师对华北发动大规模入侵,明朝皇帝正统帝亲率大军北上迎敌。此次出征指挥极为失当,明军在一处名为土木堡的驿站附近遭到合围并全军覆没。皇帝本人被俘,这是有史记载以来中国皇帝首次被外敌所虏。这场灾难在明朝社会引发了巨大震动,并永久性地改变了这一王朝的战略思维——明朝将不再依赖主动出击来应对北方威胁,而是转而修建长城。

由此决策而诞生的明长城,在本质上与秦汉时期的夯土城墙截然不同。在靠近京畿的易达地区以及边境战略价值最高的地段,明朝大规模采用烧制砖块和切割石料进行建造。明长城砖墙的典型规格为高六至九米,底部宽约六至七米,向上逐渐收窄,至顶部步道处宽约五米。砖砌外层之内包裹着碎石与石灰填芯,整体结构建于石质地基之上。在山地地段,城墙往往沿山脊线走向延伸,既充分利用自然地形的防御优势,又形成了举世闻名的壮观视觉效果。

砖块本身即代表着一项重大的工程成就。明长城标准砖块的尺寸约为长37厘米、宽15厘米、厚9厘米,重量在15至22千克之间。砖块在各主要施工段附近设立的窑场中烧制而成。许多砖块上刻有产地及烧制者信息,这是一种质量管控措施,便于监工追溯残次砖块的来源并惩处相关工匠。制砖与运砖本身就是庞大的工程:史料记载,在牲畜无法安全通行的陡峭山坡上,工人们排成长龙,将砖块一块块地传递而上。

用于粘合砖块的砂浆是一项颇受现代材料科学家关注的创新。除标准石灰砂浆外,明朝工匠在部分地段还使用了掺有糯米粉的砂浆。糯米砂浆具有更强的粘结力与韧性,使城墙在受力时能够略微形变,而不至于发生灾难性的断裂。现代测试表明,明长城部分地段所使用的糯米砂浆,其抗压强度在某些性能指标上与标准波特兰水泥混凝土相当甚至更优,这对于一种前工业时代的建筑材料而言,实属卓越的成就。

烽火台体系与信号传递的战略逻辑

长城从来都不只是一道被动的屏障。它是一套完整的军事体系,而沿线按规律间隔分布的敌楼,正是这套体系中功能最为关键的组成部分之一。明长城的敌楼间距通常约为300至500米,这一距离经过精心计算,确保在正常天气条件下,相邻两座敌楼之间始终保持视觉信号的传递范围。敌楼同时承担多种功能:它们是瞭望哨所,士兵可从此处观察四周地形,搜寻敌军动向;它们是信号传递站,消息可以光速沿墙传递,远快于任何骑马的信使;它们是驻军据点,士兵在此驻守,随时可以迅速投入防御;它们还是储藏设施,粮食、饮水、兵器及信号物资均可储备于此,随时取用。

明代敌楼通常高两至三层,建造规格比其所依附的墙体段落更为坚固。楼身以实心石基为底,内部设有拱形厅室,顶部为筒形拱顶,即便遭受炮击也具有相当强的抗毁能力——至明代,火炮在边境两侧的使用已日益普遍。上层提供高位瞭望台及守军的起居空间。楼顶可燃放烽火,所用物料均预先储存于楼内,以备随时点用。

明长城所采用的信号系统在历史文献中有较为详细的记载。烟柱或火光信号的数量与组合方式可传递不同信息:单一信号或许表示小股袭扰之敌,而数个信号按特定组合出现,则意味着来敌规模更大,并大致标明了其进犯方向。这套系统能在数分钟内将情报传递至数百公里长城沿线,使驻守大型城镇的将领在入侵者尚距数小时之遥时便能提前获得预警,并着手调兵应对。

戍边生活:驻守长城的士兵们

长城不仅仅是一座物质建筑,更是一套制度体系。在任何时期,明长城沿线都驻扎着数以万计的士兵,他们生活在修建于长城内外的敌楼、关城与营房之中。这些士兵是这套防御体系中有血有肉的组成部分,他们的日常生活深受戍守边疆所特有的艰苦条件的塑造——而长城所经之地,正是中国环境最为恶劣的区域之一。

驻守长城的明代卫所士兵来自各种不同的背景。明代军事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建立在世袭军户制之上:登记在册的军户世代承担向朝廷供兵的义务,军役由父传子,代代相继。这一世袭制度辅以征兵制度,并将发配罪犯至边境服役作为一种刑罚手段加以补充。然而在实际运作中,边境卫所的兵员严重不足,原因在于世袭制度所产出的士兵素质良莠不齐、敬业程度参差不一,加之守备将领有时将人力挪作私人经济活动之用,或干脆未能对名义上归其统辖的士兵人数保持准确的花名册记录。

长城上的生活艰苦异常,往往也充满孤寂。晋北、河北及内蒙古一带的边塞气候严酷:冬季寒风凛冽,气温可骤降至零下20摄氏度以下;夏季则酷热干燥,沙尘暴频繁肆虐。驻守烽火台的士兵昼夜轮番瞭望,时刻注视着城墙以外的地形,搜寻一切动静的迹象。由于内地农业区的补给线往往时断时续、供应不足,士兵们还在驻地附近开垦小块土地,以此补充官方配给的口粮。

士兵们还要持续不断地对城墙本身进行维护修缮。夯土墙段在雨水冲刷和冻融交替的侵蚀下不断剥落,需要定期修补。砖砌墙段虽更为坚固耐久,但排水系统、灰缝及垛口同样需要维护保养。边疆戍守历来被士兵和官员视为苦差,史料中留存着大量关于戍边之苦的记述,出自士兵、武官以及被派驻边疆将士的家眷之手。

尽管生活艰辛,戍边体系也在岁月中孕育出自己的聚落社群。随着时间推移,主要烽火台和驻防站周边逐渐形成了小型聚居地,居住其中的不仅有士兵,还有随军家眷、为驻军提供物资的商人和行旅、负责维修器械与建筑的工匠,以及在更广阔边境地带耕作的农民。其中一些聚落后来发展为小型城镇,延续至今。长城不仅仅是一处军事设施,更是一片聚落与经济活动交织的地带,深刻塑造了数百年来中国北方的人文地理格局。

主要段落:从山海关到嘉峪关

明长城大体沿东西走向延伸,全长约8,850公里,东起渤海湾海岸,西抵戈壁沙漠边缘。在这漫长的线路上,各段城墙由不同的施工队伍在不同时期修建,所用工法也略有差异,因而在保存状况、风貌特征和通达程度上差异显著。其中若干段落已成为声名远播的旅游胜地和摄影名所,另一些则地处偏僻,大多未经修缮,鲜有人至。

山海关,顾名思义意为"山与海之间的关口",是明长城的东部起点。它位于今河北省境内,毗邻辽宁省边界,这座规模宏大的关城扼守着燕山山脉与大海之间的狭长走廊——这里是连通满洲与中原腹地的唯一便捷沿海通道。山海关正门上悬挂着"天下第一关"的题匾,整座关城是长城沿线防御最为严密的要塞之一。如今,山海关镇已是广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附近的关城与长城段落也已得到大规模修缮复原。

八达岭是全球游客到访最多的长城段,某些年份的接待量超过一千万人次。八达岭位于北京西北约75公里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最早对外开放旅游的长城段之一,经过大规模修缮和开发,可容纳大批游客参观。这里的长城路面宽阔、铺装完善,并设有扶手,方便不同体力状况的游客通行。Richard Nixon于1972年访华期间参观长城,所到之处正是八达岭,此后众多国家元首来访亦选择于此参观。然而,八达岭的知名度和便利性也有其代价:旅游高峰期,这里人潮涌动,与长城偏远地段所带来的那份旷远与雄浑相去甚远。

慕田峪位于北京东北约90公里处的怀柔区,与八达岭相比人流相对较少,同时修缮程度较高,交通也十分便利。慕田峪段最为突出的特点是敌楼密集:在2.25公里的长城上分布有23座敌楼,使这段长城显得格外雄伟壮观、极具观赏价值。慕田峪深受携子出游家庭的青睐,部分原因在于这里设有缆车可将游客送至山顶,还有滑道可供下山乘坐。

金山岭位于河北省境内、北京东北约130公里处,在摄影爱好者和资深旅行者中普遍被视为最值得到访的长城段之一。金山岭的长城仅经过局部修缮:部分地段已修复,但仍有相当长度保持着历经风雨的原始面貌,残破的敌楼、剥蚀的垛口以及从砖缝中生长出的野生植被一一呈现眼前。修缮段与未修缮段之间的鲜明对比,加上壮阔的山岳景观以及相较于八达岭更为稀少的游人,使金山岭成为追求原汁原味体验者的心仪之选。

司马台长城紧邻金山岭东侧,在众多游客和历史学家看来,这里拥有整段可通行长城中最为险峻壮观的地貌。司马台的长城沿极为陡峭险峻的山脊蜿蜒而行,数座敌楼耸立于狭窄的岩石尖峰之上,只能通过极其陡直、毫无遮蔽的攀爬方能到达。部分地段简直悬挂于悬崖峭壁之上,一侧或两侧均有数百米的垂直落差。近年来,该段长城已部分关闭并进行修缮,目前作为一处综合旅游景区的组成部分对外开放,景区内还包括附近一座风景秀丽的村落。

明长城西段穿越山西、陕西、宁夏和甘肃等省区,与北京周边地段相比游客较少,但在许多方面具有更为重要的历史价值。这些省份的大部分长城以夯土而非砖石砌筑,许多地段已侵蚀为低矮的土垄,甚至消失殆尽。然而,西段的敌楼与关城建筑群往往保存相当完好,而长城所经之地——从山西、陕西的黄土高原到甘肃的壮阔戈壁——景色亦令人叹为观止。

嘉峪关:天下第一雄关

明长城西端矗立着嘉峪关城楼,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军事防御建筑群,始建于1372年,即明朝建立后的第五年。嘉峪关位于今甘肃省境内,扼守祁连山与北部黑山之间的一处战略要冲,是这一地带连通中原腹地与中亚地区的唯一可行通道。对于西行之人而言,嘉峪关素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正如山海关对于东行之人亦享有同样的美誉。这两座雄关犹如两个气势磅礴的括号,将整段明长城揽入其中。

嘉峪关并非单一的城门或楼台,而是由城墙、关门、楼台与院落空间组成的建筑群,层层相套,构成纵深防御体系。外城墙围合面积约33,500平方米,内城之中设有驻军指挥所、仓储设施、官署建筑及庙宇。主城门楼凌墙而起,高近17米,是中国现存明代军事建筑中最为壮观的范例之一。

嘉峪关的战略意义远不止于军事功能本身。它同时也是中华帝国的西部关卡——皇权所及之终点,亦是任何帝国臣民未经许可不得擅自逾越之界限。自此西行,便是从字面意义上离开了中国;自西而来者,则是进入了中国。因此,嘉峪关不仅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更承载着深远的象征意涵——它是文明与荒野之间的门槛,是已知世界与未知世界的分界。

对于那些并非自愿出关、而是被驱逐出嘉峪关的人而言,这段经历无疑是一场深重的创伤。明朝政府将流放西北边疆、远徙嘉峪关以外,作为一种严酷的司法刑罚。被判定犯有重罪的官员、冒犯圣颜的诗人、玩忽职守的士卒,皆可能被判令出关,流入大漠,或辗转寻至某处边疆驻所,或消亡于茫茫戈壁。当地民间传说,城楼墙壁上曾留有那些被迫出关之人刻下的铭文,然而大多数痕迹早已随岁月侵蚀而消磨殆尽。

时至今日,嘉峪关城楼是中国保存最为完好的明代军事建筑遗址之一。其地处河西走廊干旱的荒漠气候之中,有效抑制了风化侵蚀——而这正是导致其他湿润地区长城段落受损的主要原因。1987年,嘉峪关作为长城整体申报项目的组成部分,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如今已成为吸引国内外游客纷至沓来的重要旅游胜地。

作为贸易调控机制与文化边界的长城

若将长城在历史上的功能单纯理解为一道阻止外敌入侵的军事设施,则是对其根本性的误读。纵观长城的历史,它始终发挥着复杂的多重边境地带功能——对人员、货物、牲畜与信息的流动加以管控与调节,而非一味禁绝。长城上的关口与关口之间的城墙同等重要,正是通过这些关口,商贸往来、外交交涉与文化交流才得以实现。

中国内地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及半游牧民族之间的关系,并非单纯的军事对抗,同时也是一种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游牧民族对某些中原物产有着强烈需求,尤以丝绸、粮食、茶叶和金属器具为甚。中原人则对草原民族出产或掌控的某些物资同样需求殷切,尤其是马匹——这是任何一支有实力的军事力量组建骑兵不可或缺之物——此外还有皮草、兽皮和牲畜。这种互利互惠的经济利益,即便在政治或军事紧张时期,也推动着边墙两侧之间相当规模的贸易往来。

关口城门充当着受控的边境口岸,商贸活动在此得到管理、征税与监控。驻守各大关隘的朝廷官员有权签发通行凭证,允许商人携货往来于边境两侧。这一制度为皇权政府带来了可观的财政收入,同时也赋予其向边疆民族施加经济压力的有力手段:关闭关口、限制贸易、封锁草原民族所需物资的供应,皆可作为外交筹码,用以促使对方服从或惩处其侵扰行为——这是一种无需动用军事开支的经济制衡之术。

边墙地带同时也是文化交流与融合的场域。戍守士卒往往在边疆一待便是数年,乃至终老于此,在此过程中与草原民族的文化相互接触。尽管官方明令不许,中原边疆聚落与周边民族之间的通婚现象仍十分普遍。商人、工匠、宗教人士与流亡者穿梭往来于边境两侧,随身携带着语言、宗教、艺术风格、农耕技术及其他文化元素,在边疆地带彼此交融、相互借鉴、渐次吸收。长城因此不仅仅是一道屏障,更像是一层薄膜——一条被人们不断穿越的界线,它所促成的文化接触,未必少于它所阻隔的。

清朝与长城的式微

1644年,明朝在一系列事件中走向终结,这些事件既深刻揭示了长城在军事上的根本局限,也昭示了最终决定任何防御体系成效与否的政治现实。由中国东北满族人建立的清朝,数十年来国力持续壮大,征服并吸纳了满洲各部,在明帝国东北方向构建起一个强大的政权。1640年代初,明朝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东北面临清朝的威胁,内部又爆发了李自成领导的大规模起义——李自成原为一名低级官吏,后来组建了一支农民军,挥师进逼北京。

1644年4月,李自成的起义军攻陷北京,末代明朝皇帝崇祯帝在紫禁城后的御花园中自缢殉国。此时,驻守山海关的明朝将领吴三桂面临绝境抉择:或奋力迎击已占领京师的起义军,或向外寻求援兵。他选择了打开山海关的城门,迎清军入关,与之联手共讨叛军。清军由此长驱直入,穿越了这座当年专为阻挡北方民族而修建的雄关,数周之内便将李自成的军队逐出北京。

这一事件对长城历史的意义,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长城的陷落,并非因为遭到军事力量的强行突破,而是因为守城者之一从内部打开了城门。满洲清军并非凭借攻克长城防线而征服中国,而是受人邀请,从门内通过。这一结局印证了军事史学家历来对长城的论断:城墙的坚固程度,永远取决于其背后政治与社会制度的稳固程度,一旦制度崩溃,城墙也随之瓦解。

清朝正是穿过长城、而非翻越长城而入主中原的,因此对将长城作为军事设施加以维护并无特别兴趣。清朝皇帝本身来自东北,而长城作为抵御北方民族屏障的功能,对于一个本身就是北方民族的王朝而言,自然无关紧要。清廷出于行政管理和象征意义的考量,对长城沿线的部分主要关隘有所维护,但长城整体则任其逐渐荒废。当地百姓将城墙砖石拆取,用于修建民宅和农用建筑;夯土段落日渐风蚀;植被蔓生,覆盖了烽火台;长城在许多地区慢慢隐没于山野之间,只有在当地石料使拆除成本过高、或地形险峻难以抵达之处,才得以留存至今。

重新发现与长城在现代想象中的形象

长城从一处日渐颓败、几乎被人遗忘的边疆设施,蜕变为举世公认的中华文明象征,这一历程主要发生在二十世纪。在清朝统治的大部分时期,长城在中国知识阶层眼中不过是一件历史遗物、一个供诗词吟咏的题材,并未受到官方的重点关注,也谈不上大众旅游胜地。十八、十九世纪来华的外国旅行者有时会造访北京附近的长城段落,并将所见诉诸文字,介绍给欧美读者,由此逐渐催生出将长城视为古代奇迹的浪漫想象。

进入二十世纪,中国国家认同在政治革命、外敌入侵与内战的烽火中不断锻造与重塑,长城由此崛起为一个强有力的民族象征。长城出现在海报上、歌曲里、政治话语中和学校教科书里,成为中华民族力量、坚韧精神与灿烂文明的标志。对这种象征力量最广为人知的表达,来自毛泽东。1935年长征途中,他写下一首词,其中有句:不到长城非好汉。此后这句话在中国文化中被广泛引用与演绎,进一步巩固了长城作为民族认同核心象征的地位。

1976年毛泽东逝世后开启的改革时代,以及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中国向国际旅游的逐步开放,使外界对长城的了解与接触大幅增加。八达岭段曾于1950年代接待过周恩来等共产党领导人,并于同年代起向游客开放,1980年代为应对国内外游客的迅猛增长,对其进行了大规模整修与扩建。1972年2月,Richard Nixon对八达岭长城的著名访问在此地留下历史印记,这一事件通过媒体向全世界播出,对于在美国大众心目中确立长城的形象,其影响之深远几乎无出其右。

1987年,长城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正式纳入国际遗产保护体系,其全球声誉也由此更上一层楼。2007年,经全球投票评选,长城入选"世界新七大奇迹",进一步确立了其作为地球上最负盛名、最受世人喜爱的人类建筑之一的地位。

保护面临的挑战与长城存续的威胁

时至今日,长城面临着一系列复杂而严峻的保护难题,其劣化进程正因此加速。长城本质上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历经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风吹日晒,许多地段已出现严重损毁。保护专家估计,明长城中约有30%已彻底消失,更多地段仅余低矮的瓦砾堆,或是严重风化的残迹,原有结构几乎荡然无存。

威胁长城存续的因素众多。最根本的,是自然风化的侵蚀。长城西段及人迹罕至地区的大部分城墙以夯土构筑,极易遭受风蚀、雨水冲刷以及冻融循环的破坏,这些因素会逐渐瓦解夯实的土体结构。东段的砖石城墙虽然更为坚固,但同样难逃植物侵害——从裂缝中生长出的树木和植物,其根系会逐渐撑裂缝隙,动摇结构的稳定性。

人类活动或许是当前最直接的威胁。在长城穿越农业区和农村社区的地段,当地居民数百年来持续拆取城砖和石料,用于建造房屋、道路及农业设施。尽管法律明令禁止,这一行为至今仍未绝迹,在执法困难的偏远地区尤为突出。遗产保护机构开展的调查记录了山西、陕西、甘肃等省份因持续拆砖导致大量长城地段消失的情况。

旅游业带来了一个两难困境:景区旅游收入为部分保护工作提供了资金支持,但数以百万计的游客实际到访,却对最热门的参观地段造成了直接损害。人流密集地段的道路路面遭受侵蚀,游客攀爬并非为承载每天数以千计游客而设计的建筑结构所造成的破坏,以及主要景区周边旅游配套设施产生的污染,都在加剧长城的损毁。八达岭的城墙路面已因侵蚀和磨损多次翻修。

道路、住宅、矿山及工业设施等建设项目的开发压力,已在多处直接毁损长城地段。国家文物局2016年发布的一份报告,记录了近年来数十起建设项目损毁或破坏长城地段的具体案例。在部分农村地区,非法使用城砖进行建设的问题依然存在。

气候变化正日益成为长城长期面临的重大威胁。降水模式的改变正在影响西段的夯土城墙——这些城墙是在特定气候条件下形成的,若降雨量大幅增加,恐难以承受。极端气温、愈加频繁而猛烈的风暴,以及植被格局的变化,都可能以不同方式对长城各地段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

近几十年来,中国政府对这些威胁的重视程度与日俱增。《文物保护法》自1982年首次颁布以来历经多次修订,为长城保护提供了法律框架。专门针对长城的法规——包括2006年颁布的《长城保护条例》——对长城各段的记录、维护与保护规定了法律要求,并明令禁止一系列损毁或危害长城的行为。这些法律保护措施还辅以相关项目,为保护修缮工作、考古调查以及长城价值的公众教育提供资金支持。

然而,保护专家指出,这一挑战的规模远远超出了目前投入的资源。长城实在太长,许多地段过于偏远,许多区域损毁严重,以现有资源和技术难以对其进行全面保护与修缮。必须就哪些地段优先进行主动保护、哪些地段任其继续损毁作出艰难抉择,并接受部分地段终将彻底消失这一现实。

长城与文学、诗歌及艺术

自长城存在以来,它便一直是文学与艺术思考的主题。汉代诗人写下了戍守边疆的艰辛,以及服役于长城烽燧所带来的骨肉离散之痛。在此后几乎每一个重要朝代的诗歌中,长城都作为边疆、军旅、孤寂以及文明与蛮荒之界的象征而反复出现。中国文学经典中的一些名篇,皆以长城为背景或意象。

孟姜女的民间传说——前文已在谈及秦长城修建时提及——是长城在中国民间文学中留存最广的典范。数百年来,这一故事以不同版本被反复演绎,见于散文、诗歌、戏曲,乃至后来的电影。其核心主题——悲恸、忠贞、皇权的残酷以及重大工程背后惨烈的人命代价——赋予了它在中国文化中经久不衰的感召力。

西方人将长城作为文学与艺术主题加以关注,始于早期欧洲旅行者和传教士的游记,并随着19世纪至20世纪中国对外开放程度的提升而大幅增加。西方作家与思想家常常被长城所吸引,将其作为沉思人类抱负与局限、权力与苦难之关系,以及划定文明边界之尝试的载体。Franz Kafka于1917年创作的短篇小说《中国长城》,尽管与长城的实际情形几无关联,却以长城为隐喻,探讨皇权的不可理解性,以及人类理解自身所处秩序之不可能。

在视觉艺术领域,长城激发了大量绘画、摄影作品,近几十年来更催生了众多数字艺术创作。长城所穿越的壮阔山川——长城本身的人工构筑与北方山岳沙漠的自然雄浑交相辉映——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航空摄影,以及近年来兴起的无人机摄影,揭示了从地面无从领略的长城规模与地貌,所呈现的影像极大地塑造了世界对长城的视觉认知。

今日长城:游览体验与国家象征

今天,中国长城在中国国家生活和全球文化中都占据着独特的地位。对于中国人民而言,它始终是国家认同与历史成就最有力的象征之一,是中华文明伟大与不朽的有形见证。它出现在纸币、邮票、官方印章和国家纪念建筑上,出现在政治演讲和中国产品面向全球的推广宣传中。每当中国外交官和政治领导人希望强调中华文明的深厚底蕴与绵延不绝时,都会援引长城作为佐证。

对于国际游客而言,长城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它是一次与迥异于自身的文明和历史的相遇,是与一段既陌生、又在人类维度上具有普世共鸣的过去之间真实的物质连接。长城吸引着来自世界几乎每一个国家的游客,对许多人而言,站在长城之上、俯瞰那些被它守望了数百年的山川谷地,是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

参观长城的实际体验因所到访的段落及方式不同而大相径庭。夏日周末的八达岭,那种感觉更像是置身于一座露天博物馆或主题公园,而非真正与一处古代遗迹的邂逅:人潮汹涌,配套设施齐全完备,长城本身经过了如此彻底的修缮,以至于其历史年代感并不总能立即显现。而在山西或河北某段偏远的未修缮段落,体验则截然不同:长城在山坡上颓然坍塌,沉寂中只有风声与鸟鸣,岁月悠远、百年沧桑之感扑面而来。

如何在长城的保护、开放与真实性之间寻求平衡,是中国文物管理部门、国际保护组织和学界持续热议的课题。一些人认为,像八达岭这样的段落虽经大规模修缮,在经济上成绩斐然、在政治上广受认可,却损害了长城的历史完整性,给人留下了对长城原貌与建造方式的错误印象。另一些人则认为,若没有这些便于游览的修缮段落所产生的收益,根本无力支撑对那些更为偏远脆弱的段落进行保护。两种论点各有其道理,这一矛盾很可能将伴随着长城的存续而长期延续。

可以确定的是,中国长城将在其存续的岁月里,始终牵动着全人类的目光与想象。它不仅仅是一道绵延极长的城墙,更是人类当举全民之力朝着某一目标共同奋进时所能创造之成就,以砖石写就的最雄辩表达——无论其背后的动机多么充满争议、代价多么高昂、初衷多么并不纯粹。长城同时见证着有组织的人类雄心所蕴含的非凡可能与惨烈代价。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不仅属于中国,更是属于全人类的纪念碑。

重新审视人力代价

任何关于长城的叙述,若只着眼于这一建筑的宏伟壮观与建造者的匠心智慧,而未能正视其建造过程中沉重的人力代价,都是不完整的。长城在其大部分历史时期,都是由大规模强制劳动建造而成。那些在施工中死去的劳工,有时被描述为已被就地埋葬于长城之中。尽管现代考古学尚未在城墙结构内证实存在大规模合葬,但巨大伤亡这一基本事实本身是无可置疑的。

秦朝征调数十万工人修筑长城,汉朝随后进行了类似规模的征调,明朝的修建工程则大量使用了被征发的民夫、刑徒以及被迫服役的士兵。这些朝代留存下来的史料记载了修建长城过程中的艰辛、疾病与死亡,而围绕长城修建所形成的民间文学,则真实反映了这段历史对普通百姓在情感与社会层面造成的深远影响。

这些沉重的人力代价,并不会削弱长城作为一项卓越工程成就的地位。恰恰相反,它是长城完整意义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长城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成就,更是一部记录皇权与人命之间、集体意志与个体苦难之间关系的历史文献——而这种关系贯穿了人类历史的漫长岁月。伫立于长城之上,在叹服其宏大规模与精巧构思的同时,也铭记其修建所付出的代价,方能以最完整、最诚实的方式,去领悟这座人类历史上最具深刻内涵的纪念碑之一。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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