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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将中国带向世界的航海家

郑和:将中国带向世界的航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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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1405年,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在中国东南部的长江下游港口与福建沿海集结。舰队由两百五十余艘船只组成,其中数十艘巨舰体量惊人,彼时欧洲的整个船队或可尽纳其舱。统领这支舰队的,是一位身形高大、气度威严的穆斯林宦官将领——郑和。舰队载有约27,000名水手、士兵、译员、医官、天文学家与外交官。此番出行的使命,并非欧洲式的征服——并非掠夺土地、奴役他族、建立榨取性的殖民地——而是某种表面看似单纯、实则意义深远之事:向东南亚海域、印度洋,乃至阿拉伯海岸,以及东非的城市与港口,展示新兴大明王朝的威仪与气象。此后二十八年间,郑和七下西洋,足迹遍及爪哇至肯尼亚,接受番邦君主的归附,洽谈贸易往来,以舰队的恢弘规模昭示大明帝国的国威与自信。

最后一次远航归途中,郑和在印度洋某处溘然长逝,彼时舰队正从波斯湾与东非海岸返航。他身后未留殖民地,未留领土帝国,未在异域留下任何永久性的军事据点。他留下的,是某种更为飘渺却又更为长久之物:保存于数十个国家记忆与典籍之中的历史印记——中国曾以开放之手伸向世界,而世界曾知晓龙椅天子之名。

他身后数百年间,郑和在中国本土几乎湮没无闻。儒家官员视海洋探险为靡费奢侈、有悖以农为本的立国之道,刻意销毁了相关史料。近代史学家重新发掘郑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更将其奉为中国海洋文明的核心象征,以及北京所倡导的当代"中国和平崛起"的历史印证,使他成为前现代世界中被讨论最多、最具重要意义的历史人物之一。理解郑和其人、其出航之由、其历史功绩,以及中国何以最终选择背海而行,便是理解全球历史上一个重大转折点——文明轨迹于此分野,深刻塑造了此后的一切。

诞生于十字路口:云南、伊斯兰与蒙古遗产

郑和原名马和,约于1371年生于云南省,即今中国西南地区。云南地理与文化复杂多元,兼收并蓄,高原地貌之上生物多样性卓异非凡,深邃的河谷与云雾笼罩的山脉纵横交错,西与今缅甸接壤,南毗老挝,东南紧邻越南。十四世纪时,云南尚未深度融入中原文化与行政体系。蒙古族元朝将其作为边陲省份加以统治,此前则为独立的大理国——有其自成一脉的王朝传统、佛教与本土宗教信仰相融合的习俗,以及一支规模可观的穆斯林群体。这批穆斯林源自中亚,随十三世纪席卷欧亚大陆的蒙古征服浪潮迁徙而来。

马和的家族是回族,一个在中国有着数百年历史根基的穆斯林族群。其先祖可追溯至唐宋时期沿丝绸之路及南方海上贸易航线定居的阿拉伯与波斯商人、士兵及官员。蒙古统治时期,中亚穆斯林被大量征召在元朝各地担任行政职务,使这一群体的规模大为扩充。"马"这一姓氏本身,是"穆罕默德"的汉语压缩音译——回族穆斯林惯将先知之名音译为单个汉字,这便是通行做法。按照本族群的标准,马和家族出身显赫:他们自称是赛义德·阿杰尔·沙姆斯丁·欧麦尔的后裔。此人是一位来自布哈拉的穆斯林官员和学者,曾于十三世纪蒙元时期出任云南行省长官,其本人亦出身中亚伊斯兰学术与行政贵族阶层,祖籍为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花剌子模地区。

对马和日后的仕途与身份认同影响最为深远的是:他的父亲米尔·特金与祖父查拉姆丁均曾完成朝觐——这是前往麦加的宗教之旅,也是伊斯兰教五功之一。在十四世纪从云南完成这一旅程,堪称非凡壮举,历时数年,途经中亚荒漠或穿梭于印度洋贸易港口,翻越波斯山脉,横穿阿拉伯平原,并在那个时代人类所能踏上的最漫长旅途中,克服重重体力与后勤考验。归来者冠以"哈吉"之名,这既是宗教荣誉的象征,也是阅历世事的印记,在前现代伊斯兰世界各地相互连通的穆斯林社群中备受敬重。更为实际的是,他们满载着对广阔世界的见识归来:中亚与中东的地理知识,从马六甲海峡延伸至红海的伊斯兰文明弧线上各族人民的风俗与语言,伊斯兰宫廷文化的礼仪规范,以及将云南与麦加乃至更遥远之地相连的商队陆路与海上贸易网络的运作规律。

这些知识自幼便渗入马和的生命,如同孩子习得母语一般自然而无意识。他在今昆明市附近的昆阳村长大——昆明是云南省会。他以汉语为主要语言,同时通过宗教教育习得阿拉伯语。他研读《古兰经》,聆听父亲与祖父讲述旅途见闻,从中汲取了广阔伊斯兰世界的地理认知与宇宙观念。他直觉般地明白,中国并非世界的全部,不过是众多伟大文明之一。从最字面的意义上说,早在历史将他带入另一个世界之前,他便已是多元世界交汇处孕育出的孩子。

他成长的那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处十字路口。十四世纪的云南,陆上贸易路线纵横交织,将中国与东南亚相连,并经由东南亚延伸至印度洋贸易网络。来自中亚与中东的穆斯林商人,是当地市镇上常见的面孔。这一地区出产和交易的各类商品,将其与远超本地山川之外的广大网络紧密相连。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马和从童年起便将贸易、旅行与文化交汇视为人类生活的寻常图景,而非罕见奇遇。正是这一背景,塑造了他日后成为的那位行政官员、外交家与海军统帅。

云南的征服与一名宦官武士的炼成

约1381年,当马和大约十岁或十一岁时,他的世界骤然遭到了猛烈的颠覆。新建立的明朝由朱元璋(洪武皇帝)于1368年推翻蒙古族元朝统治者后创立,此时派遣了一支由傅友德、蓝玉和沐英率领的大规模军事力量,完成对云南的平定——云南是当时中国境内最后一个重要的亲蒙古势力据点。此次征讨迅猛而彻底。云南的蒙古扶植政权在一系列战役中相继败北,该省被正式并入明朝版图,新王朝的行政体制得以强加于这片几代以来基本处于自治状态的土地之上。

就在这场征服进行期间或其后不久,马和被明军俘获。其被俘的确切经过在史料中并无详尽记载,但大致情形已有定论:他是一批来自云南的少年之一,这些少年通常是败于明军的地方官员或武将之子,被俘后随即被纳入宫廷体制,净身为宦官。阉割手术当时已施行,据推断是在他进入青春期之前。

维持一支规模庞大的宦官队伍,是明朝皇权体制运转的根本所在。宦官服侍皇帝及皇室成员,驻守内宫深院——那是除皇帝及其直系皇族男性外,任何完整的成年男子皆不得踏入之地——并负责管理宫廷的庞大后勤事务。随着时间的推移,宦官逐渐在皇朝治理机器中积累起相当大的影响力,充当皇帝与官员之间的传话人,主管某些行政职能,有时甚至直接统领军队。青春期前受阉所造成的生理后果,是由于生长年间缺乏睾酮——这一激素的缺失会以特定方式影响骨骼的伸长——往往使当事人长得格外高大。马和长大后,按那个时代的标准,体格颇为魁梧,其身高与仪态被同时代人反复提及,认为这有助于树立他的权威与威严气度。

年幼的马和被分配到燕王朱棣府上效力。朱棣是洪武皇帝的第四子,以如今的北京为据点,统辖帝国东北边疆。这一任命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例行的行政调配,却成为马和一生中最关键的偶然机缘。朱棣此人才能非凡,野心亦同样不凡: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军事统帅,多年来驰骋北方与蒙古人交锋;他兴趣广博,博学多识,日后更主持编纂了《永乐大典》——这是有史以来任何文明所汇编的最宏大类书之一;他心怀帝王之志,然而明朝的既定继承制度使这一志向在当时无从直接实现。

马和在朱棣麾下成长,接受了这位藩王为府中将佐所提供的军事与行政训练。他以卓越的才智、出色的统筹能力和过人的个人胆识脱颖而出,逐渐成为朱棣最倚重的心腹之一——既是亲密的谋士,也是领兵的武将。朱棣器重其谋略,信赖其忠诚,而他在规划、后勤与阵前指挥方面的才干,也将在前方严峻的考验中得到充分的展现。

宫廷中的崛起:靖难之役与一位皇帝的诞生

洪武帝于1398年驾崩,随之而来的皇位继承危机重塑了明朝格局,并最终为郑和下西洋创造了条件。洪武帝比其长子兼指定继承人更早离世,皇位因此传至其孙朱允炆,即建文帝。这位年轻的皇帝政治上颇具洞察力,但军事经验匮乏,即位不久便试图削减各地藩王的兵权、将权力集中于中央朝廷及文官之手,从而与包括朱棣在内的实力雄厚的藩王们引发了一场危险的对抗。

自1399年至1402年,由此爆发了史称"靖难之役"的战争——建文帝与其叔父朱棣之间的内战。朱棣以清君侧、诛奸佞、匡扶社稷为由举兵反叛。这场战争极为惨烈,战火燃遍中国北方和中部大部分地区,造成数十万人伤亡,帝国广大地区陷入严重动荡。

马和以朱棣麾下主要军事将领之一的身份,全程参与了这场战役,并在数度交锋中表现卓著。1400年,在北京附近的郑村坝之战中,他的战术指挥对此役的胜利贡献至伟,巩固了朱棣对北方根据地的掌控,使这位藩王得以继续推进战事。历经三年艰苦征战,他赢得了一位出色将领的声誉——既有个人的英勇胆略,又具组织上的清晰明断,在战场的混乱与厮杀中始终值得信赖。他与朱棣的关系,也在共同的生死考验与雄图壮志中淬炼而成。

1402年,朱棣的军队攻占明朝都城南京。建文帝在京城陷落的混乱中下落不明——或是随宫室大火葬身火海,或是如此后数十年间持续流传的说法所言,乔装出逃、流亡在外。朱棣旋即称帝,是为永乐帝,由此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具活力、影响最为深远的帝王统治之一。他营建北京城,奠定了日后紫禁城的基础;他下令修缮并延伸大运河;他挥师北伐,征讨残余的蒙古势力。他还做出了一个足以令其名垂世界史册的决策:派遣郑和扬帆出海。

1404年,永乐帝正式嘉奖其最为信赖的宦官将领,赐予其新姓"郑"——此姓源自河北省一处与郑村坝之战相关的地名,是对两人走到今日这一步所历经的忠诚与英勇的永久铭记。马和由此更名为郑和。与此同时,他被任命为司礼监太监这一宦官体系中最高职位之一,成为明朝宦官系统中权力最为显赫的官员之一。彼时他年仅三十出头,已跻身帝国最具权势与影响力的人物之列。

下西洋的动机:外交、贸易与王朝合法性

以郑和所统率的规模,派遣一系列由国家主导的海上远征舰队前往西洋,这一决策数百年来令史学家们为之着迷。这一决策背后的完整动机,难以用任何单一的解释加以概括,各种驱动力之间的相互交织,恐怕与下令出航的那位皇帝的心思一样,复杂深邃。

最根本的驱动力在于王朝的合法性。永乐皇帝通过武装叛乱夺取了皇位,推翻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在主导中国皇权意识形态的儒家框架内是极为棘手的行为。天命本应归于正统的继承者。即便以捍卫正当统治为借口,推翻这位继承人仍需付出巨大而持久的努力,以证明上天确已将眷顾转移到新皇帝身上。论证这一点,最有力的方式之一便是表明:已知世界各地的异邦君主承认中国的至高地位,以中国为中心、构建等级世界秩序的朝贡体系在他的治理下空前繁盛。远方使节接踵而至,藩属君主纳贡称臣,奇珍异兽与稀世珍品从天涯海角纷至沓来——这一切都印证了新皇帝享有天命眷顾与四海归心的认可。

朝贡体系本身,是中国历来处理对外关系的制度框架。在这一体系下,外邦君主遣使携礼前往中国朝廷,正式承认皇帝的尊崇地位;作为回报,中国所赐回礼的价值往往超过来贡之物,外邦还可获得在中国港口的贸易特权、赋予其在本国具有合法性的官方印信与封号,以及与已知世界最强大国家建立正式关系所带来的声望。永乐皇帝希望尽可能地扩展这一体系,将此前仅与中国保持非正式往来或商业关系的王国与港口纳入这一网络。海上远航,便是实现这一扩张的手段。

此外,远航还具有重要的商业意义。连接中国与东南亚、印度次大陆、波斯湾及东非的海上贸易网络,是世界上最为丰厚的商业动脉之一:中国丝绸与瓷器由此向外输出,香料、宝石、香木、药材及种类繁多的珍贵货物则源源不断地流入。一支以官方贡品与赠礼为载体的国家资助远征船队,携外邦君主作为明朝皇帝藩属的正式降附归来,将以有利于中国皇权国家的方式重塑这些商业关系。

历史学家们还热切讨论着第三种可能的动机:永乐皇帝或许始终无法确定建文皇帝是否真的葬身于南京那场冲天大火之中。此后数十年间,坚韧不绝、颇具可信度的传言持续流传,称被废黜的皇帝或已乔装成佛门僧侣出逃,并在东南亚或更远之处觅得庇护。部分历史学家认为,早期的远航负有一项隐秘的次要使命——在海上世界的各个港口与王国之间搜寻这位亡命皇帝的踪迹。这一说法虽无法从现存史料中得到证实,却与远航航线的某些规律相吻合,也与一支载有数千名外交官和译员的船队在穿行于印度洋各大商业枢纽时所自然收集的情报类型相契合。

郑和之所以被选中统领这些远航舰队,原因在于他集个人忠诚、经过验证的军事才能、行政管理能力与文化适应性于一身,这样的组合在整个大明帝国无人能出其右。永乐皇帝对他信任有加,这份信任是在靖难之役中历经多年共同出生入死、共担抱负而铸就的。但除了个人忠诚之外,郑和的穆斯林背景还赋予了他一项深具实际价值的优势——他即将出使的那个世界,正需要这样的背景。东南亚各大贸易港口、印度次大陆、波斯湾以及东非沿岸,其压倒性多数要么是以穆斯林为主体的地区,要么与伊斯兰商业和文化网络深度融合。一位中国海军将领若能在所到港口城市的清真寺中礼拜,能说阿拉伯语,能理解伊斯兰礼仪习俗,能凭借共同的宗教传统与主导印度洋贸易的穆斯林商人找到共鸣,便具备了出任大明王朝使节的得天独厚的条件。

首次远航的筹备工作始于1403年或1404年,其规模之宏大折射出这一壮举背后非凡的雄心。数以千计的工匠在长江三角洲的大型造船厂日夜劳作。专职译员被广泛招募并加以培训。大量中国丝绸、瓷器及其他奢侈品被悉数备齐,既作为赠予外国君主的礼品,也充当对外贸易的商货。航海图志也随之编制完成,汇聚了世代往来于这片海域的中国与阿拉伯航海者所积累的丰富经验。至1405年夏,舰队集结完毕,扬帆待发。

宝船舰队:中世纪世界的工程奇迹

在郑和远航的诸多议题中,没有哪一方面比舰队本身的庞大规模——尤其是构成其威武核心的巨型宝船——更能引发人们的惊叹、激起学界的论争,以及激发大众的无限遐想。

明朝官方史料,加之亲眼目睹舰队的旅行者所留下的记述,以及郑和本人命人在重要港口树立的碑铭,共同描绘了一幅近乎非凡的宝船尺度图景。据明朝官修正史《明史》记载,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明代一丈约合3.1米,由此换算,其尺寸约为长137米、宽56米,即长约450英尺、宽约185英尺。若此数据属实,这将是人类历史上任何文明所建造过的最大木质船舶。哥伦布于1492年横渡大西洋所乘的"圣玛利亚号",船长约18米,仅相当于明代史料所载旗舰宝船长度的八分之一左右。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旗舰,船长约50米。欧洲海军史上没有任何一艘木质船舶,能与明代宝船所描述的规模相提并论。

这些尺寸数据在学界引发了相当大的争议。多位历史学家和船舶设计专家对传统记载中的数字表示质疑,指出鉴于木材作为如此大规模远洋船体建造材料的物理特性,这样的船只在结构上将面临严峻挑战,并认为《明史》所载尺寸或许是出于文学渲染目的而有所夸大,抑或是原始记录在传抄过程中出现讹误所致。部分学者提出,实际的宝船即便确属巨舰,其长度很可能在六十至八十米之间——以任何标准衡量都堪称雄伟壮观,但与传统记载相比则要保守得多。

没有太大争议的是整支船队的总体构成和规模。除宝船外,船队还包括专门运载骑兵坐骑及大型驮畜的马船、为数千名船员提供数月航行所需淡水和物资的补给船、配备用于抵御海盗与敌对势力的武装战船、运载士兵的运兵船,以及在港口和河口执行近距离任务的小型巡逻艇。第一次出航的船只总数估计超过250艘,船员及随行人员总数约为27,000至28,000人。其中不仅有水手和士兵,还有医师、草药师、天文学家和领航员、史官和文书、能在海上修缮船体与索具的工匠,以及一批通晓阿拉伯语、波斯语、马来语、斯瓦希里语及印度洋世界其他语言的译员。

这一时期,中国海洋传统中的航海技术既成熟又可靠。早在磁罗盘出现于欧洲船只之前数百年,中国航海者便已将其用于导航,它也是海上辨别方向的主要工具。他们还依赖天文观测,通过测量星辰在地平线以上的仰角来确定纬度,并借助详尽的海图了解洋流走向、海岸形态、港口水深以及季风的季节性规律。印度洋的季风系统是海上活动的总历法:每年大约十月至次年三月吹拂的东北季风,使船只得以从中国向西南方向航行;六月至九月的西南季风则便于返航。早在郑和下西洋之前至少两千年,印度洋流域的海上商人便已对这些风向规律了然于胸、加以利用,而船队的中国领航员在这一积累已久的知识基础上,又具备了一种当时任何其他势力都无法匹敌的大规模组织后勤能力。

船队携带的贸易与赠礼用中国货物,数量之巨远非任何私人商船队所能比肩:品类繁多、数量可观的丝织品,出自御窑的上等瓷器,铁器与铜钱,漆器及其他奢侈品。这些物品在整个印度洋流域互联互通的世界中需求旺盛,可换取船队带回的各地特产:香料、熏香、宝石、金属、染料、药草,以及最令人难忘的异域珍禽异兽——它们被活生生地运抵中国宫廷,以彰显天下万邦对龙椅的臣服与朝贡。

七下西洋:历次航行概述

1405年至1433年间,郑和率领船队七下西洋,足迹遍及中国人所称的"西洋"各地,每次航行均兼具探索、外交与贸易之使命。每一次出航都在前次的基础上拓展了地理版图,扩大了政治影响,七次航行合而观之,堪称欧洲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国家主导海洋探索事业。

第一次航行于1405年启程,1407年返回,确立了早期历次出航的基本航线:向南穿越南海,抵达今越南境内的占城,再经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横渡印度洋,驶抵印度西南部马拉巴尔海岸上的重要贸易港口卡利卡特——这里是中世纪世界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之一。船队还在锡兰和科钦停靠。

第二次远航于1407年出发,1409年返回,基本上重复了初次的航线,着力巩固和正式确立第一次远航所建立的外交关系。第三次远航于1409年出发,1411年返回,进一步拓展了外交网络,其中包括与锡兰统治者对峙这一著名而戏剧性的事件。

第四次远航历时1413年至1415年,是一次重大飞跃。船队首次突破印度次大陆的范围,横渡阿拉伯海,抵达波斯湾入口处的霍尔木兹,继而沿阿拉伯半岛南下至亚丁,并首次抵达东非海岸,造访了斯瓦希里各城邦。第五次远航历时1417年至1419年,进一步巩固了与东非各地的邦交关系,并将非洲各国使节及其珍贵礼品带回明朝宫廷。第六次远航历时1421年至1422年,沿东非海岸进一步延伸了这些邦交关系。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远航历时1430年至1433年,是郑和的海上辞世之旅,再度远抵红海入口及东非海岸,而他未能亲眼见证此次航行的完成。

七次远航,中国船队共到访三十余个国家和地区,从东南亚诸岛到东非各港口,所展现出的覆盖范围与后勤能力,直至十五世纪末至十六世纪欧洲的海洋扩张时代,方才被其他势力所媲美。

第一次远航:建立海上网络与巴邻旁之战

1405年,第一次伟大的远航从苏州附近的刘家港出发,驶向南海。这支舰队所彰显的中华帝国雄心,规模之宏大,前所未有的海上强权望尘莫及。舰队沿越南海岸南下,在占城停靠后,横渡南海,抵达爪哇,再行至苏门答腊。那里的重要港口是区域香料与商品贸易的枢纽节点。正是在这段出航途中,舰队遭遇了一场足以彰显其军事实力的情形。

在苏门答腊岛巴邻旁附近,一名叫陈祖义的势力强大的华人海盗已将自己树立为当地军阀,控制着港口,并长期劫掠过往马六甲海峡的船只。马六甲海峡是马来半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的狭窄水道,印度洋上绝大部分的海上贸易往来都须经此通过。陈祖义麾下聚集着一支强劲的船队,多年来向途经海峡的商人强索过路费和贡赋。他并不打算仅凭来船规模庞大,便向前来的中华帝国舰队低头俯首。

郑和派遣使者前往谈判。陈祖义表面上假意应允,暗中却秘密备战,意图借谈判之名,趁中华舰队疏于防备之机发动奇袭。此计未能得逞。郑和已得到当地盟友的预先通报,当海盗发起进攻时,中华舰队早已严阵以待。随后爆发的战斗迅速而果决。海盗船队几乎被全歼,陈祖义麾下逾五千人阵亡,陈祖义本人被生擒活捉,押解回国后在京城处决。陈祖义海盗势力的覆灭,是宝船舰队最早、也是最为切实的战绩之一,充分证明舰队绝非单纯的外交工具,而是一支具备果断作战能力的真正军事力量。

剿平海盗之后,舰队继续驶向马六甲。当地统治者拜里迷苏拉热情欢迎中华使团的到来,深知在强邻环伺的局势中,明朝的外交与军事支持弥足珍贵。此后历次远航中,马六甲成为最频繁的停靠港口之一,第一次远航期间建立的这段关系,使这座原本弱小的城邦发展壮大为中世纪世界最重要的贸易都会之一。离开马六甲后,舰队横渡印度洋,途经马尔代夫群岛,抵达印度马拉巴尔海岸。

在古里——中世纪世界最国际化的贸易城市之一——郑和向当地扎莫林献上永乐皇帝的礼品,并正式建立起藩属关系,此后历次远航均予以续立。古里素来习于迎接来自印度洋世界各地的商人与外交使节,阿拉伯、波斯、印度及东非商人皆活跃于其商业街区之间。舰队于1407年返航,携回各国使臣及承认永乐皇帝宗主权的外交文书。

第三次远航:锡兰的对峙与外交的局限

第三次远航于1409年出发,1411年返回,以宝船舰队历史上最为戏剧性的事件之一而载入史册:与锡兰国王亚烈苦奈儿的正面对抗。锡兰即今日的斯里兰卡,是印度洋海域战略地位最为重要的岛屿之一,扼守连接东南亚与印度及更远地区的航线交汇处,其港口是舰队横渡印度洋途中的重要停靠站。

统治者Alagonakkara在此前的数次来访中一直对中国舰队抱有敌意,拒绝参与朝贡体系。第三次航行时,郑和率领了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决意解决这一问题。冲突随之升级——Alagonakkara趁舰队与岸上分队脱离之际,企图将后者围困歼灭。然而此举弄巧成拙。郑和迅速发动军事反击,将这位僧伽罗国王本人连同其家属及高级官员一并俘获,押送回中国。

Alagonakkara在明朝廷受到的待遇,展示了朝贡体系在实际运作中较为微妙的一面。永乐皇帝并未处决这位被俘的国王,而是以礼相待,承认其统治的合法性,并最终将其释放,允许他返回锡兰。其中传递的信息不言而喻:中国舰队已充分展示了自身的军事优势,以及在外交手段遭到抗拒时诉诸武力的意志,但其目的在于令对方臣服、承认中国的权威,而非消灭对方或吞并其领土。Alagonakkara在承认明朝皇帝宗主权后返回锡兰。

锡兰事件使外界有时出于当代政治目的而强加给宝船航行的纯粹和平叙事变得难以自圆其说。舰队搭载数万名士兵与水手,同时具备作战与外交的双重能力,并在多个场合动用了强制武力。这些航行并非征服战争,也未导致任何领土的殖民化。但它们始终笼罩在强大军事实力的阴影之下,而这一实力偶尔也会付诸实施。

第四次航行:横渡阿拉伯海,抵达东非

第四次航行于1413年出发,1415年返回,是宝船远航事业迄今为止在地理上延伸最远的一次,舰队首度抵达波斯湾和东非海岸。舰队从印度马拉巴尔海岸出发,横渡阿拉伯海,抵达霍尔木兹——这座扼守波斯湾入口的重要港口城市。霍尔木兹是中世纪世界最重要的商业枢纽之一,波斯内陆、阿拉伯半岛以及印度洋贸易网络的物产在此汇聚并向外转运。中国舰队抵达霍尔木兹,由此建立了明朝与波斯湾诸国之间的联系,这一联系在此后的数次航行中得以延续。

舰队随后向西航行,驶抵亚丁——红海南部入口处的主要港口,也是地中海世界与印度洋之间海上贸易的另一关键节点。从亚丁出发,部分舰队继续沿东非海岸南下,抵达星罗棋布于今索马里至肯尼亚、坦桑尼亚一带海岸线上的斯瓦希里城邦。舰队在今索马里的摩加迪沙、今肯尼亚的马林迪以及中国航行记录中留有名称的其他沿海城市停泊。这些斯瓦希里城市是繁荣的贸易社区,其财富建立在黄金、象牙、龙涎香及其他珍贵非洲商品的出口之上,居民构成多元,包括讲班图语的非洲人、阿拉伯商人,以及经过数百年交融互动而形成的斯瓦希里混合文化群体。

中国船队与斯瓦希里城邦之间的相遇,对双方而言都意义非凡。对于斯瓦希里统治者而言,一支如此规模的船队从遥远的东方驶来,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其对贸易往来与政治联系的意义显而易见。对于中国人而言,东非海岸代表着中国地理认知所界定的可抵达世界之最西端,而在那里所见的物产与民众,对他们来说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奇发现。第四次航行中所建立的外交关系——包括数位斯瓦希里统治者随返航船队遣使入华朝贡——在此后的历次航行中得以延续,并催生了那场异域非洲珍兽的壮观进献,成为整个宝船远航事业最为人称道的遗产之一。

东非之遇:马林迪、蒙巴萨与世界的尽头

第五、第六和第七次航行一再重返东非海岸,在第四次航行所奠定的初步往来基础之上,进一步深化了明朝与斯瓦希里城邦之间的关系,并在双方之间留下了深远而持久的印记。至第五次航行时,东非已成为船队固定而重要的行程组成部分,该次航行于1417年出发,1419年返回。曾随早期归航船队赴华的非洲使臣,如今乘坐中国船只被送返故土,这一做法体现了朝贡关系的双向性,也彰显了斯瓦希里统治者对维系与遥远中国朝廷之联系的真切重视。

历次航行中,船队沿东非海岸拜访的城市包括马林迪。马林迪位于肯尼亚海岸,在今蒙巴萨市以北约120公里处,是当时最重要的斯瓦希里港口城市之一。马林迪地处一处避风海湾,天然便于横越印度洋的船只停靠,其统治者也是第四次航行中最早与中国船队建立联系的人之一。马林迪与中国船队之间的关系友好而富有成效:马林迪遣使赴华,为船队提供淡水、补给与当地向导,并从这段中国渊源所带来的贸易机遇与外交声望中获益良多。

船队还拜访了肯尼亚海岸另一重要斯瓦希里城邦蒙巴萨。更往南行,船队曾停靠于今坦桑尼亚境内的数座城市,其中包括基尔瓦——斯瓦希里诸城邦中最为富庶者之一,其繁荣根基在于来自非洲南部内陆的黄金贸易。船队对这些南部城市的到访,拓展了中国对东非的地理认知,并与此前从未与中国有过直接往来的统治者建立了朝贡关系。

宝船船队与东非海岸所建立的关系,在朝贡体系所能达成的有限框架内,是真实存在且互利共赢的。中国船队带来了斯瓦希里城市所珍视的货物,建立起赋予斯瓦希里统治者一定国际声望的外交联系,并开辟了印度洋贸易奢侈品流通的渠道。斯瓦希里各城则为船队提供了返航所需的物资补给,以外交承认强化了明朝廷天下共主的主权主张,并献上了珍奇异兽与各类礼品,这些物什成为彰显历次航行所达之远、所具之重的重要象征。

麒麟:长颈鹿、鸵鸟与朝贡的象征语言

在郑和七次航行的所有非凡历程与成就之中,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或许莫过于来自东非的活体长颈鹿抵达明朝宫廷一事。这些珍异的动物由舰队在第四次航行返程时从马林迪带回,此后历次出航也相继获得,被献至中国宫廷,被视为上天认可永乐皇帝统治的活证。

这一认定源于中国宇宙论传统中的一个概念:麒麟是中国文化中具有极高象征意义的神兽,相传只有在特别贤明有德、英武有为的皇帝在位时方才现身,其降临犹如上天昭告,意味着中国的统治者已在道德与政治上臻至足以获得神灵认可的至高境界。在中国艺术传统中,麒麟是一种复合形象的生物,常被描绘为鹿蹄、大型四蹄兽的躯体,身覆鳞甲或周身火焰,兼具种种象征性特征。古典文献中对麒麟的实际描述颇为模糊,而长颈鹿以其异乎寻常的身高、遍布斑纹的皮毛、温顺的习性以及奇特的体型比例,在有意附会的学者眼中,与这一神兽的联系不无可信之处。

主持永乐皇帝宫廷迎接长颈鹿典礼的士大夫们,旋即提出了麒麟的认定,而皇帝本人——据称对亲自接受这份天降祥瑞之说态度谦逊——却也允许以隆重的礼仪庆贺此事。宫廷画师为这些动物绘制了画像,宫廷诗人写诗赋颂其到来,神兽降世的叙事由此被纳入这一朝代的政治神话之中。此后历次航行又陆续带回长颈鹿,鸵鸟、狮子与斑马也相继踏上从东非前往中国的旅程,为这场运抵京城的异域珍禽异兽的盛大巡展又添新篇。

长颈鹿所承载的象征意义,揭示了宝船舰队的航行在中国帝制体系内如何在文化与政治层面发挥作用的重要维度。这些航行不仅仅是后勤与外交层面的事业,更是象征意义的生产者,是制造天命认可与万邦来朝叙事的源泉,而永乐皇帝正需要这些叙事来维护其统治的合法性。来自天涯海角的奇异动物、远方君主的臣服入贡、外国使臣在中国京城的觐见——所有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出宣示天下共主的政治大戏,其对皇帝的意义,丝毫不亚于贸易与朝贡关系所带来的实际利益。

郑和的信仰:服务于龙椅的伊斯兰教

在其漫长的帝国仕宦生涯中,郑和始终保持着一种双重宗教身份,其一贯性与实践效用令人称奇。他生于伊斯兰信仰之家,终生秉持伊斯兰教义,在舰队所经之处出资修建清真寺,礼敬伊斯兰宗教圣地,并为船队中的穆斯林成员主持礼拜。与此同时,他也是妈祖的虔诚信徒——妈祖是中国民间宗教传统中的海洋女神,是中国沿海地区及海外华人社区水手与航海群体的守护神祇。

在七次下西洋之前,郑和每次都会前往妈祖庙祈求神灵庇护,平安归来后又会在同一庙宇献上谢恩,并常常出资修缮或扩建,以表达对这位守护船队的女神的崇敬之情。这种双重宗教信仰的实践,从严格的神学角度来看或许显得自相矛盾,但在中国沿海社会务实的宗教文化中却十分寻常——那里的各种宗教传统彼此共存、相互补充,切实服务于那些以海为生之人的现实需求。

长乐石碑是郑和在第七次下西洋前所立的一块石刻,二十世纪在福建省被发现,以郑和自述的方式直接呈现了他的宗教信仰。碑文记载了出航前向天妃——即妈祖的另一称谓——所作的祈祷与祭献,并将船队的顺利往返归功于她的庇佑。碑文中还提及郑和的伊斯兰信仰以及他所修建的清真寺,将两种宗教传统呈现为其信仰身份中相互补充、而非相互对立的两个面向。

这种同时承载多重文化与宗教身份的能力,是郑和作为外交家和统帅最为宝贵的品质之一。在文化多元的海洋世界中,一次航行便可能使船队与爪哇印度教徒、马来穆斯林、泰米尔婆罗门、阿拉伯商人、东非传统信仰者以及僧伽罗佛教徒相遇。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以不带敌意、不失理解的姿态处理文化与宗教差异,是一项不可或缺的能力。郑和的个人经历铸就了他对多元文化的深刻体认——他出身回族穆斯林家庭,服务于中华帝国朝廷,又广泛接触印度洋世界的各方民众——这一切使他成为在这片多元海洋环境中代表中国外交的最佳人选。

郑和的宗教身份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船队与印度洋伊斯兰世界的交往。他可以在所到港口城市的清真寺中礼拜,在共同宗教认同的框架下与穆斯林统治者展开谈判,并通过亲身的宗教实践向对方表明,大明帝国并非伊斯兰的敌对力量。数次最为重要的外交成果,似乎都得益于郑和以一种非穆斯林中国将领所无法企及的真实性,游刃有余地穿行于伊斯兰印度洋世界的文化与宗教格局之中。

郑和在航行沿途修建或资助的清真寺,构成了他宗教实践的物质遗产。东南亚多个港口城市的华人穆斯林社群,将自身的起源追溯至宝船船队的时代,与这些社群相关的清真寺有时也保存着将其与郑和宗教慈善事业相连的传说。这些渊源联系是否全部符合历史事实,或许有待考证,但它们真实地反映出这位船队穆斯林统帅在他所航行的海洋世界宗教版图上所留下的深刻印记。

最后一次远航与统帅的辞世

第七次航行于1430年出发,1433年返回,由宣德皇帝授权。宣德皇帝推翻了其前任颁布的全面停航令,并意识到停航已对中国在东南亚和印度洋的朝贡关系造成了外交层面的破坏。第七次航行在许多方面是整个系列中规模最为宏大的一次,远抵红海,并重访东非海岸,以一次告别式的巡回,拜访了船队在过去二十年间所建立的所有重要邦交。

此时郑和已年近花甲,甚至可能已过六十,在这个年纪,统率船队横渡印度洋所需承受的体力消耗相当繁重。过去三十年间,他大半时光都在海上度过,或是为出航做筹备,多年的海上征途已在他身上留下了深重的印记。然而他依然保有贯穿其整个生涯的威望与敬重,宣德皇帝授权第七次航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对郑和继续有效代表明朝驰骋海洋世界这一能力的个人信任。

第七次航行抵达了霍尔木兹,造访了东非海岸,并深入索马里与肯尼亚的斯瓦希里城市,完成了船队有史以来航程最为遥远的巡访之一。其中一支分队可能抵达了红海入口处,甚至更远。船队汇集了最后一批朝贡礼品与外国使节,随即踏上归途。郑和便是在返航途中辞世的,时间大约在1433年,但部分史料记载为1435年。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他在印度卡利卡特去世,即马拉巴尔海岸——这里是船队整个航行生涯中最为频繁停靠的目的地之一。另有记载称他在横渡印度洋的途中病逝于海上。

按照伊斯兰习俗,郑和的遗体被葬于海中,或安葬于其辞世之地,现存的纪念处并无其实际遗骸。南京城郊的山坡上修建了一座衣冠冢,即无遗体的纪念墓,建筑风格遵循伊斯兰传统,并融入了中国本土特色。这座衣冠冢在后世成为朝圣与祭祀的中心,尤其受到中国穆斯林以及东南亚各地与宝船时代有历史渊源的华人社群的重视。衣冠冢曾在十九世纪太平天国运动期间遭到破坏,此后得以修复。如今,它已成为南京公认的历史古迹之一,也是纪念郑和历史遗产的重要场所。

第七次航行在失去统帅的情况下返回中国,随着郑和的辞世,推动这一系列远航的核心人物就此离去。他去世之时,政治风向已然对航行不利,而若无他本人的权威以及皇帝对他的信任,再也无人具备相当的地位与能力,为航行的延续奔走呼号。

儒家的反扑与档案的销毁

郑和身后,宝船航行骤然走向终结,这并非某一道皇帝圣旨所致,而是儒家行政体制对整个国家主导的海洋扩张事业发动持续意识形态攻势的最终结果。这场攻势在航行期间便已以不同烈度持续进行,待到保护航行延续的政治条件——主要是重视航行的强势皇帝的个人权威,以及能够执行任务的受信任统帅——相继消失之后,终于大获全胜。

儒家思想对这些航行的反对,根植于明朝治国传统中的核心价值观。儒家政治思想认为,国家的根基在于农业,政府的职责在于保障农民的福祉——正是这些耕作者生产出了文明赖以维系的粮食——而商人、贸易者与冒险家,往好里说不过是寄生于农业生产之上的闲杂之人,往坏里说则对社会秩序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些航行耗费了大量丝绸、瓷器及其他物品用于馈赠,造船与维护舰队需要巨额开支,还将数万名男丁从农业生产中抽离长达数年之久。在儒家看来,这一切与治国的正确优先秩序背道而驰。

反对航行的官员还对统领并从中获益的宦官管理者之政治角色表达了忧虑。宦官在儒家政治秩序中处境尴尬:内廷的运转离不开他们,但士大夫阶层始终对他们抱有戒心,认为这些人因与皇帝的亲近而拥有影响力,而这种影响力并非来自儒家所认可的经典学识与科举功名。在许多儒家官员看来,宝船舰队的远航不过是宦官势力危险膨胀的产物,不过是像郑和这类人满足一己野心的工具,根本无关中国百姓的真实福祉。

永乐皇帝于1424年驾崩后,洪熙皇帝随即下令停止航行。宣德皇帝虽部分推翻了这一决定,于1430年批准了第七次出航,但第七次航行归来时已不见郑和身影,停航令随之重颁,且这一次再未撤销。反对海上航行的派系在明廷的政治角力中大获全胜。

这一胜利最为激烈的表现,便是对相关档案的蓄意销毁。历次航行积累了卷帙浩繁的文献资料:航海图、外交档案、地理记述,以及舰队所到之处的各地民情与物产记录。这批材料凝聚了近三十年持续海上交往所积累的宝贵地理与人文知识,堪称无价之宝。然而,那些成功叫停航行的儒家官员深知,要彻底断绝日后某位皇帝重启航行的可能,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销毁使复航得以付诸实施的历史记录。

据后世记载,约在1477年前后,一位名叫汪敬祀的宦官官员申请调阅航行的档案资料,推测其意在重启这一事业,或借助已有文献记录积累经验。据载,高级官员刘大夏抢在汪敬祀找到档案之前便将其销毁,藏匿或焚毁了记录舰队航线及其所建立外交关系的海图与官方文书。无论这一记述在细节上是否全然属实,抑或只是对一段漫长销毁过程的简化叙述,有一点基本事实毋庸置疑:航行的官方文献资料绝大部分遭到蓄意销毁,其所承载的知识就此湮没无存。

这场破坏对中国认知外部世界所造成的影响是深远而持久的。随着世纪的推移,航海探索所大幅拓展的地理视野再度收缩。中国官方对印度洋世界的了解,日益依赖私人商人的报告,而非国家主导远征所形成的权威记录。对这一海上成就的蓄意抹除,堪称任何文明史上最具深远影响的制度性自我毁灭行为之一。

留存的记录:马欢与《瀛涯胜览》

在官方档案遭系统性销毁后留存的残存文献中,最为重要的是郑和的首席阿拉伯语和波斯语译员马欢所撰写的航行记录。马欢至少随郑和出使了七次远航中的三次。他的著作《瀛涯胜览》,意为"海洋彼岸的总览",于1433年完成,并在后来的版本中经过修订,对舰队从东南亚到东非所遭遇的各地民众、风俗、宗教、政制、贸易商品及自然现象,均有生动而详尽的描述。

马欢作为一名穆斯林译员,其独特的身份赋予了这部记录与众不同的文化洞察力与宗教敏感性,使之有别于早期探险的诸多其他文献。他对舰队所遇伊斯兰社群尤为关注,以细腻而富有同情心的笔触记述了东南亚及印度洋穆斯林社会的清真寺、宗教学者、商人与统治者,这与他自身的宗教背景密不可分。他对非穆斯林社会的描写同样极为详尽,且总体上不带轻蔑与偏见——而这种轻蔑态度,恰恰是后来欧洲人记述非欧洲民族时的惯常特征。

补充马欢记录的其他文献,还包括费信所著的《星槎胜览》——费信曾随舰队出航四次——以及巩珍所著的《西洋番国志》。这些文献共同保存了大量关于航海远征及其所探索世界的珍贵史料,尽管它们所呈现的内容,仅是当初所留存文献的九牛一毛。现代学者广泛借助这些留存文本,结合舰队所到访港口的考古证据,以及相关社群所保存的口述传统,对这段航海历史及其重要意义进行了深入重建。

重大的反事实推演:若中国当年未曾停止,历史将走向何方?

宝船舰队远航的骤然终止,引发了世界历史上最引人入胜、讨论最为广泛的反事实命题之一。倘若儒家官员未能成功叫停这些航行,倘若明朝的政治文化对海上扩张持包容而非敌视的态度,倘若郑和的继承者能够延续并拓展他所开创的事业,此后的世界历史又将走向何方?

中国船队在第七次航行时已经取得的成就规模,使这一问题具有真正重要的意义。到1433年,中国船只已与东南亚、印度次大陆、波斯湾及东非各国建立了外交和商业关系。其所展现出的航海能力与后勤组织水平,远超同时代任何一个欧洲海上强国。倘若这一发展轨迹得以延续而非被逆转,那么至少存在这样一种合理的可能:中国船只或将在葡萄牙人于1488年绕过好望角之前便已抵达大西洋;中国的商业与外交网络或将在葡萄牙人到来之前便已沿西非海岸建立;而率先开辟绕非洲航行、连通欧亚海上航线的海上强国,也将是中国,而非葡萄牙。

中国若在大西洋建立海上存在,是否会由此发现美洲大陆,这一问题属于推测性假设的范畴,但从技术层面而言,这种可能性并不能被轻易否定。中国宝船船队所展现出的航海与造船能力,足以胜任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日后所完成的那些远洋航行相媲美的跨洋壮举。问题的关键在于动机、方向与政治意志,而非能力本身。

这一历史走向的分歧,其后果或许将极为深远。倘若中国在欧洲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便已沿非洲海岸乃至大西洋建立起海上存在,此后一个世纪的历史格局将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葡萄牙以垄断亚洲航线为基础所构建的商业帝国,或许永远无法达到其实际所取得的规模与霸权地位。奴隶贸易、跨大西洋种植园经济、欧洲人通过疾病与暴力对美洲原住民的大规模屠杀,以及欧洲殖民时代所造就的那种特定形式的全球不平等——这一切或许都将以不同的面貌呈现,乃至根本不会发生。当然,另一种可能同样存在:一个中国海上帝国或许也会带来其自身形式的剥削与不平等,尽管具体表现有所不同,但就其人道代价而言,未必会更低。

这些反事实假设之所以具有真正重要的意义,并非因为它们能够得到解答,而是因为它们揭示了我们所实际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偶然性。现代性的面貌、全球权力与财富的分配格局、世界的文化与语言版图,并非由任何深层结构性力量所预先决定。它们是特定历史情境下特定人物所做出的特定决策的产物——这些决策本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而一旦如此,便会塑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放弃宝船远航的决定,正是那些改变世界走向的抉择之一。

郑和与"一带一路"倡议:当代政治意涵

若不涉及"一带一路"倡议,便无从理解郑和遗产在当代中国所具有的政治意义。这一由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2013年起着力推进的大规模基础设施与投资计划,明确援引了丝绸之路陆上通道与郑和船队所经海上航线这两条历史先例。"一带一路"的"海上丝绸之路"部分,所覆盖的正是宝船船队曾经到访的地区:东南亚、印度洋、波斯湾和东非。中国投资在斯里兰卡、肯尼亚、吉布提和巴基斯坦所开发或资助建设的港口,与六个多世纪前郑和船队所停靠的港口,在地理位置上高度吻合。

框架这一当代中国对外接触的政治叙事,明确而刻意地援引了宝船舰队的历史遗产。在中国官方话语中,郑和的航行被呈现为一种独具中国特色的国际交往方式的佐证——这种方式以互利共赢、文化尊重、和平贸易为特征,不带有欧洲海外扩张所具有的殖民剥削与领土兼并色彩。其所传递的信息是:中国与发展中世界的当代交往,是悠久历史传统中友善互利交流的延续,而非帝国主义的新形式。

这一叙事得到中国政府的积极采纳,已成为中国在"一带一路"倡议覆盖地区开展公共外交的重要组成部分。郑和的名字与形象出现在与该倡议相关的博物馆、文化中心及官方文件之中。以1405年首次航行出发为起点计算的郑和七百周年纪念,在印度洋地区引发了中国一系列外交与文化活动。

对郑和遗产被政治化使用持批评态度的人士提出了若干重要异议。他们指出,宝船舰队航行的真实历史记录远比和平交流的叙事所呈现的复杂得多,其中不乏锡兰的武装冲突、对陈祖义海盗集团的歼灭,以及将压倒性武力作为外交说服工具的种种案例。他们还观察到,将宝船舰队与当代"一带一路"倡议相提并论,遮蔽了两者之间的重大差异,包括经济与政治介入规模的显著不同,以及两者所处全球背景的根本差异。他们亦指出,多个"一带一路"投资项目在东道国引发了重大争议,涉及债务条款、劳工实践以及中国掌控基础设施的长远影响等问题。

这些都是正当的批判性意见。然而,它们并不能削弱这些航行本身的真实历史意义,也无法撼动郑和个人成就的卓越品质。无论其遗产在当代被作何种用途,郑和本人都是人类探索史上最非凡的个体之一,而他所率领的航行,亦堪称前现代世界中最宏大的历史壮举之列。

郑和的历史遗产

距首次航行出发已逾六个世纪,郑和依然是人类探索史乃至中国与更广阔世界关系史上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的故事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为各种不同的目的被一再讲述——从明朝枯燥的官方史料,到使他成为当代中国文化符号的通俗小说与电视剧;从专业历史学家的学术专著,到东南亚各地纪念其历史记忆的博物馆与寺庙。

他的成就之所以不因最终被逆转而失色——航行中止、舰队任其腐朽、档案遭到销毁——恰恰相反,对这段航海遗产的蓄意压制,反而使这一成就愈显卓越,而非逊色。那些航行确曾发生,舰队确曾扬帆,那些接触确曾建立,世界也因此而改变,而这种改变是档案的毁灭所无法彻底抹去的。东南亚的华人社区、斯瓦希里海岸对庞大中国舰队的历史记忆、郑和奉命沿航线所建的清真寺、舰队所缔结的种种关系留下的后裔——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历史遗产,跨越数百年而长存至今。

这个人,幼年在云南征服之役中被俘,年仅十岁便遭阉割,在一位叛王麾下成长,历经内战浴血拼杀,后来统率着前现代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舰队,驾驭它驶向非洲与阿拉伯的海岸,最终在最后一次航行中殒命于大海,并依照伊斯兰信仰下葬——而这一信仰,在他之前已在他家族中传承了数代:此人堪称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的故事见证了这样一个道理:当个人才能、历史际遇与伟大文明的雄厚资源以某种特定方式汇聚交融,非凡之事便得以成就;而当这种汇聚消散之时,同样非凡的损失也随之而来。

在东南亚的庙宇与学校之中,在现代中国的博物馆与纪念活动之中,在追问世界或许走向何方的学者们的历史想象之中,郑和依然鲜活如生。宝船舰队已驶入历史的深处,但它曾经搅动的洋流,至今仍在它昔日驰骋的那片海域中涌动不息。

资料来源

https://www.countryreports.org https://www.worldhistory.org/article/1334/the-seven-voyages-of-zheng-he/ https://www.asianstudies.org/publications/eaa/archives/admiral-zheng-hes-voyages-to-the-west-oceans/ https://www.utc.edu/health-education-and-professional-studies/asia-program/2018-ncta-teaching-modules/zhenghe https://exploration.marinersmuseum.org/subject/zheng-he/ https://afe.easia.columbia.edu/special/china_1000ce_mingvoyages.htm https://www.newworldencyclopedia.org/entry/Zheng_He https://newyork.china-consulate.gov.cn/eng/xbwz/zt/waizui/202404/t20240418_11283670.htm https://aboutislam.net/family-life/culture/chinas-greatest-muslim-explorer-zheng/ https://www.education.maritime-museum.org/training/north-gallery-2/asian-history/admiral-zheng-he-and-the-chinese-treasure-fleet/ https://asiasociety.org/education/zheng-he https://www.metmuseum.org/toah/hd/ming/hd_ming.htm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org/encyclopedia/zheng-he https://ehistory.osu.edu/exhibitions/chinese/content/zhenghe 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subject/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