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阿尔·阿蒙森:最后的维京人
世界上最伟大的极地探险家全传
作者:CountryReports.org
引言
有些名字跨越世纪回响,传递着某种超越凡俗成就的意义。在近代伟大探险家之中,鲜有人能与罗阿尔·恩格尔布雷特·格拉夫宁·阿蒙森相提并论——他所赢得的崇敬,他那无畏无惧与严谨精准所引发的赞叹,皆属翘楚。这位挪威航海家、探险家与领导者生活在二十世纪之初,并最终完成了此前无数人尝试却以失败告终的壮举:征服了地球上最令人望而却步的疆域。他是历史上第一位到达南极点的人,第一位在单次连续航行中成功穿越西北航道的人,也是最早飞越北极点的人类之一。在短短五十五年的生命中,他彻底改变了极地探险的版图,以至于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被称为南极探险英雄时代,而他则是这一时代无可争议的冠军。
阿蒙森不仅仅是一位敢于忍受极度严寒与匮乏的勇敢之人。他是一位缜密的规划者、一位向原住民智慧虚心求教的学者、一位以能力与公正赢得手下忠诚的领导者,更是一位深刻认识到极地求生之道的思想者——他明白,在那片苦寒之地存活,依赖数千年来生活于此的人们所积累的知识,与依赖工业化世界所能提供的任何技术,同等重要。当其他探险家将加拿大北极地区的因纽特人弃之不顾时,他却虚心倾听。在大多数欧洲探险家承认狗拉雪橇优于马匹或机械雪橇之前,他早已用雪橇犬训练他的队伍。他研究了此前每一次极地考察,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从成功中积累经验,所展现出的严谨与智识近乎执念。
本传记追溯了他非凡人生的轨迹:从挪威海岸的童年岁月,经历漫长的积累准备,直至他创造历史的极地壮举,以及他最终在北极天空中无私地消逝。这是一个明白地球之秘唯向谦逊、耐心、坚忍不拔者敞开的人的故事。
塑造他的土地:十九世纪的挪威
要理解罗阿尔·阿蒙森,首先必须了解塑造他的世界。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挪威,是一个与大海和探险精神深深相连的国度。这个国家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世代孕育着技艺超群的渔民、水手与航海家。维京时代的北欧海上勇士早在哥伦布之前数百年便已抵达冰岛、格陵兰乃至北美海岸。到了十九世纪,这份传承在挪威的民族意识中依然鲜活如初。
挪威海岸线是世界上最为复杂的海岸线之一,被数以千计的峡湾、岛屿与群岛所分割,共同构成了一片极其错综复杂的海洋环境。在这片水域航行,需要技巧、耐心,以及对潮汐、洋流与气象变化规律的深刻了解——而这种了解只能通过多年亲身实践方能获得。在这片水域驾船的人,并非任何浪漫意义上的冒险家;他们是专业的实干之人,性命全系于自身的能力。这种重视实践的航海文化渗透了挪威每一个沿海社区,代代相传,孕育出技艺精湛的水手与航海家。
阿蒙森青年时代的挪威,也是一个在民族认同与独立问题上苦苦摸索的国家。在十九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挪威与瑞典在共同国王的旗帜下结为联盟,这种关系令许多挪威人深感不适。寻求独立的驱动力最终在1905年以和平方式解体了这一联盟,也将挪威文化熏陶出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以及向世界展示挪威能力与成就的迫切愿望。极地探险成为这种愿望得以表达的途径之一。弗里乔夫·南森比阿蒙森年长约十岁,通过北极考察成为民族英雄,正是这一趋势的完美体现。阿蒙森最终超越了南森,但这位前辈对他而言既是导师,也是榜样。
十九世纪末,挪威的思想与文化生活也正经历着一段非凡的繁荣期。这是亨里克·易卜生的时代,他的戏剧正在改变欧洲剧坛;这是爱德华·格里格的时代,他的音乐将挪威民间传统带向国际听众;这是爱德华·蒙克的时代,他的画作正在开创表现主义运动。挪威以相对有限的人口,在文化上贡献出了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人物,其文化活力与这一时期的政治和民族变革息息相关。阿蒙森在成长过程中,始终被挪威人能够在世界舞台上出类拔萃的证明所环绕,这也滋养了他自身的雄心壮志。
阿蒙森降生的挪威,其形貌同样由地理塑造。这个国家狭长而修长,从南部农业区延伸穿越中部山地,直抵亚极地北方。冬季严酷,内陆与北部尤甚,在挪威长大的孩子早早便学会了在冰雪中行走,视滑雪为日常之事,并懂得敬畏严寒与黑暗的力量。这些技能无需专门为极地探险而刻意培养,它们本就是挪威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对于一个胸怀大志的少年而言,这样的环境是理想的训练场。
挪威的滑雪传统源远流长,斯堪的纳维亚艺术与文学中关于滑雪的记录可上溯数千年。到十九世纪末,滑雪已从单纯的冬季交通方式演变为竞技运动和民族认同的象征。建立于1892年的霍尔门科伦滑雪节吸引了大批观众,盛赞那些代表挪威在冬季条件下所取得成就的滑雪健将。阿蒙森那一代的挪威年轻人以滑雪为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其中的佼佼者在雪板上所展现出的技艺与耐力,以任何国际标准衡量都堪称出类拔萃。
出生与家庭
罗阿尔·阿蒙森于1872年7月16日出生在挪威东南部奥斯陆峡湾沿岸、腓特烈斯塔德市博尔格附近的一座小农场。那一带长期与海洋活动息息相关。他的家族在此地已居住了数代,祖先中既有务农者,也有出海谋生者,将挪威乡村生活的踏实稳重与向海而生者的开阔视野融为一体。
他的父亲延斯·英格布里特·阿蒙森是一位能干而有进取心的人,最初从事海上工作,逐步晋升直至独立掌舵。他与兄弟及一位姻亲合力创办了一家颇具规模的航运公司,旗下经营多达二十二艘帆船。这份事业为家庭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也在家中孕育出一种重视实践航海、导航技术和海上商业所要求的那种严谨自律精神的文化氛围。
罗阿尔是延斯与妻子汉娜所育四子中最小的一个。家中还有三位兄长:延斯·奥勒、汤斯贝格和莱昂。罗阿尔出生后不久,一家人便迁往当时被称为克里斯蒂安尼亚(即今日奥斯陆)的城郊,那里日益发展的城市提供了更好的教育与商业机会。罗阿尔在这片城郊环境中成长,虽非长于辽阔的大海或偏远的挪威乡间,却与峡湾和山川近在咫尺,足以充分浸润本民族的身体力行文化。
从童年起,罗阿尔·阿蒙森便深深着迷于极地探险的概念。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十五岁时,他曾如饥似渴地阅读英国海军军官兼探险家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探险记述——富兰克林于19世纪40年代率领一支探险队寻找西北航道,却遭遇了一场灾难性的失败。富兰克林与约一百二十九名船员全部罹难于加拿大北极地区某处,船只被冰封锁,他们的命运成为萦绕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数十年的不解之谜。面对富兰克林惨烈结局,年幼的阿蒙森非但未被吓倒,反而深受震撼。忍受如此艰难困苦、直面如此极端自然力量的念头,带给他的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以及一种在他人失败之处取得成功的炽热渴望。
他形容自己读到这些故事时的感受犹如一次觉醒——那一刻,模糊的痴迷凝聚成了明确的志向。他要成为一名极地探险家。从那一刻起,他所做的一切都被这个抱负所塑造。
出生与家庭:延伸背景
阿蒙森家族是挪威更广泛航海传统的缩影。罗阿尔的父亲延斯·阿蒙森凭借实践技能与商业头脑建立起他的航运事业,这份事业使家庭得以从农耕出身跻身首都日益壮大的商业阶层。航运业务主要承运沿挪威海岸及北海的货物,是一项脚踏实地的实业,而非光鲜亮丽的冒险。然而它在家庭中所营造的文化氛围,是对出色的航海能力与船海导航技术的高度重视,以及对那种海洋商业所要求的严格自律精神的推崇。
罗阿尔与母亲汉娜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对他早年的成长至关重要。汉娜是一个有着坚定主见和强烈母性直觉的女性,对何为适合儿子的职业有着非常具体的想法。她并非对儿子的抱负漠然置之,也不轻视他的个性;只是她像那个时代许多中产阶级母亲一样确信,职业性的工作才是通往安稳与体面的最可靠途径,而探险不过是危险的怪癖,算不上正当的职业。她坚持要儿子从医,既是出于爱与关切,也有社会抱负的成分。
罗阿尔的三位兄长走的都是更为传统的道路。长兄延斯·奥勒经商从业;次兄汤斯贝格在家族航运企业中工作;三兄莱昂最终参与管理罗阿尔的多次探险,代为处理财务与后勤事务。莱昂是罗阿尔成年后关系最为亲密的兄弟,莱昂的实际支持对数次探险的成功不可或缺。两人之间的关系既有真挚的手足情深,也难免因一方的雄心壮志令另一方在经济上持续付出而产生种种摩擦。
阿蒙森家在克里斯蒂安尼亚郊区的宅子是一个舒适的挪威中产阶级家庭,罗阿尔在基本的物质保障下成长,得以将精力集中于身体的磨练与学业,而非为生计奔忙。他在当地学校就读,成绩尚可,谈不上出类拔萃,每一点可支配的时间都花在户外滑雪或在水边活动上。据所有了解他的人描述,他是一个体格出众的年轻人:身材高挑,有着天生运动员那宽阔的肩膀,因常年在户外活动而肤色黝黑,举止间透露出自信却不傲慢的气度。
一个为冰雪而生的少年
阿蒙森性格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面,从童年起便清晰可见,那便是他非凡的自律能力与刻意自我塑造的意志。一旦决定要成为极地探险家,他便立即着手将自己锻造成那样的人——尽管他不过是个住在舒适挪威郊区的少年。
他以满腔热情投入滑雪,整个冬天都在克里斯蒂安尼亚附近的坡地上磨砺技艺,练就了一身将贯穿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精湛本领。十九世纪末的挪威滑雪已是一项高度发展的运动,有着竞技传统,兼具运动和生存技能的双重文化内涵。阿蒙森全身心投入其中,成为一名能在雪地上高效而优雅地跋涉长途的越野滑雪好手。
他也对自己进行有意识的身体磨砺。在他青年时代流传下来的故事中,有一则格外引人注目:阿蒙森习惯于即便在最严酷的挪威寒冬也敞开卧室窗户入睡。他想让身体适应严寒,训练自身生理机能在低温下保持从容,不至于恐慌或迅速衰竭。这或许看似一个爱冒险的少年所做的浪漫姿态,但它真实而深刻地折射出阿蒙森应对挑战的方式:他坚信准备就是一切,任何勇气或意志力都无法取代对身心的耐心、细致的磨练。
他的夏天在奥斯陆峡湾中驾船打鱼度过,习得了实用的航海技能——彼时这门技艺仍主要通过亲身实践由一代传授给下一代。他对船只、绳索以及风与水的基本物理规律的熟悉程度,是他那些受过更多学院教育的同龄人所无法比拟的。
他从未完成的医学学业
阿蒙森的母亲汉娜对儿子的未来自有一番盘算。她是一位务实而尽职的女性,看出了儿子的聪明才智,希望引导他走向稳定的职业道路。她为他选择的职业是医学。在19世纪80年代的挪威,医学是受过教育的年轻男性所能从事的最受尊重的职业之一,既有经济保障,又有社会地位。汉娜一心希望罗阿尔成为一名医生。
为了让母亲高兴,阿蒙森在十八岁时报考了克里斯蒂安尼亚大学的医学专业。他后来坦承自己确实尽力投入了课程学习,但他的心从未真正在那里。解剖学和生理学的讲座、实验室练习、临床轮转、医学学习那日复一日的磨耗——这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他真正想要过的那种生活的漫长绕路。他是在忍受这个专业,而非发自内心地热爱它。
1893年,罗阿尔二十一岁时,母亲去世。汉娜·阿蒙森的离世是深重的个人之痛,但也同时解除了束缚他志向的主要枷锁。他学医是为了母亲,母亲既已离去,便再无继续下去的充分理由。他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便离开了大学,从此再未回头。
这个决定是不可逆转且完全出于自愿的。阿蒙森并非因软弱或惰性而与医学渐行渐远;他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选择离开,宣告自己掌握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与使命。他将全身心投入到成为他一直知晓自己命中注定要成为的那个探险家的事业之中。从此以后,他的教育不再发生在演讲厅里,而是在船上、在冰雪中、在那些数百年来早已掌握了在欧洲人到来之前便足以致命的恶劣环境中求生之道的原住民身旁。
梦想的终结:放弃从医
离开医学专业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阿蒙森曾认真尝试过。他明白母亲的心愿值得尊重,他也确实将一贯的锲而不舍带入了医学课程。但被迫忍受自己所厌倦之事,与找到真正驱动一个人奔向使命的内在动力,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医学对他来说从未产生过那种动力。每一个在解剖学讲座里耗去的小时,都是他本可以置身船上或雪板上的小时,而如此虚度的时光一点一滴积累起来,对他而言犹如一种缓慢的窒息。
1893年母亲去世,那个被孝道暂时搁置的问题骤然变得紧迫:他究竟要如何度过此生?答案早已成形。他从十五岁起便知晓。他要成为一名极地探险家。其他一切,要么是准备,要么是耽搁。
这个决定是有社会代价的。在19世纪90年代的挪威,一个放弃职业教育去追求一个看似极不切实际的理想的年轻人,难免会被视为不负责任或怪异之人。家人为他的教育投入了资源;放弃学业,在实际意义上是对那些资源的浪费。他的兄长们都走在体面的职业道路上。只有罗阿尔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似乎做出这个选择时并未显露出明显的挣扎。他的回忆录对此几乎只是平铺直叙,仿佛这个决定在他内心早已尘埃落定,早在付诸行动之前便已确定无疑,而正式离开大学不过是对一个长期存在于私心深处的现实的公开承认。他并非一个习惯于长时间内省或对自己的方向表示怀疑的人。一旦决定做出,便已做出,他便向前走去。
学习航海技艺
离开大学后,阿蒙森全身心投入到成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海员的实际工作中。他明白,极地探险需要真正的航海专业知识,而不仅仅是热情或良好的体能。他需要学会如何驾驶船只、如何研读海图和星象,以及如何在恶劣海况和极端条件下操控船舶。
他从普通水手做起,逐级晋升于挪威商船队之中。他愿意做最基础、最不起眼的工作,与那些毫不知晓自己正与一位未来的历史性探险家同在甲板上的普通船员一起拉缆绳、擦甲板。他以最艰辛的方式在工作船上积累多年实践经验,在海上磨出了真功夫,并以专注的劲头掌握了航海、气象和操舵的技术要领。
1895年,二十三岁的他通过了大副资格考试,这是一项重要的职业里程碑。他继续深造与工作,积累着为自己规划中的探险所必需的资质。
在这几年间,他也在积极地拓展与挪威探险界的人脉。他聆听南森及其他知名极地人士的讲座,研读一切关于北极与南极探险的出版物,并以一位能力出众、态度严谨的年轻人的形象让人留下深刻印象。这个圈子规模不大,一个有心、有才的年轻人在其中确实能引人注目,而阿蒙森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他对历次探险的研究全面而深入,带着分析的眼光。他阅读了富兰克林迷失探险队以及随后大量搜寻航行的记录,仔细记录下哪里出了问题、原因何在。他研究了詹姆斯·克拉克·罗斯的探险记述,此人在北极和南极均有重要发现。他通读了南森的北极航行记录,南森对滑雪优于其他冬季行进方式的论断深深触动了他,南森对原住民寒地求生技术之重要性的认识同样令他印象深刻。
他还仔细研究了那些因装备与补给问题而失败的探险。从这一研究中浮现出的规律清晰明了:大多数极地探险的失败,并非源于运气不佳或怯懦,而是源于规划与准备上的系统性失误——食物太少、衣物不当、装备不可靠、对距离和时间的过度乐观、对严寒的低估。这些并非随机的不幸;它们是准备不足的可预见后果。既然可以预见,便可以防范。
这种从过去汲取教训的分析方法,本身就是探险界那个年代少见的智识严谨。在那个时代,人们往往强调勇气与耐力,而非系统周密的规划。阿蒙森将传统极地探险家的强健体魄与规划者的头脑融于一身,正是这种结合使他真正出类拔萃。
比利时号探险:第一个南极越冬
1897年,一个契机叩开了阿蒙森极地生涯的大门——他以大副身份加入了由海军军官阿德里安·德热拉什率领的比利时南极科学考察队,这支队伍乘坐"比利时号"前往南极。比利时号探险是第一支在南极海域开展大规模科学考察的有组织探险队,并以其组织者始料未及的方式创造了历史:它成为第一支在南极圈以南越冬的探险队。
比利时号的船员来自多国,颇为出色。除队长德热拉什外,船上还载有弗雷德里克·库克——一位美国内科医生兼探险家,日后将颇具争议地宣称自己到达过北极;亨里克·阿克托夫斯基,波兰地球物理学家;安东尼·多布罗沃尔斯基,另一位波兰科学家;埃米尔·拉科维察,罗马尼亚动物学家;以及其他各国科学家和水手。阿蒙森是其中唯一的挪威人,他为船员带来了其他人普遍缺乏的航海技能与严寒环境经验。
比利时号于1897年8月从安特卫普启程,沿大西洋南下,途经数个港口,穿越德雷克海峡进入南极水域。1898年2月,在沿南极半岛水域探索期间,船只被海冰困住。无力脱身的船员们面临着令人惶恐的前景:在即将到来的南极冬季里被冻封。
南极冬季不仅仅意味着严寒;那是一段长达数月的极夜,气温骤降至可在数分钟内置无准备之人于死地的极端水平,而被困、黑暗与未知所带来的心理压力,与肉体上的严寒同样致命。从未有任何欧洲探险队在南极水域越冬,比利时号上没有人知道该怎样熬过那段时光。
船员们艰难地熬过了这个冬季。数人出现了我们今天会识别为季节性情感障碍和抑郁症的症状,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与被困无助的感受中苦苦挣扎。探险期间发生了几起怪异行为事件,有人几近崩溃,还有人患上严重疾病。船上厨师精神失常。多名船员患上了后来被诊断为坏血病的病症——这是一种由维生素C缺乏引起的疾病,会导致身体严重衰竭。
美国医生弗雷德里克·库克在探险队的生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诊断出了坏血病,并开出了以鲜肉——特别是企鹅和海豹的肝脏与肌肉——为主的治疗方案,从而补充了所缺乏的维生素。他还实施了一套光照疗法,利用船上的灯具模拟阳光,以对抗持续黑暗对心理产生的负面影响。库克的措施几乎可以确定地说挽救了多条性命。
对阿蒙森而言,比利时号探险是最真实、最严酷意义上的一堂课。他观察了库克的医疗干预并深刻理解其价值。他看到了在极度严寒中营养是多么至关重要,身体在极地条件下需求如何转变,以及欧洲人依赖加工和保存食品的惯常做法有多么危险地不足。他也亲眼目睹了规划欠缺、缺乏针对极地生存具体挑战的充分准备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1899年3月,比利时号在被封冻十三个月后终于重获自由。阿蒙森带着几条将伴随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教训离开了这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在极地地区求生,所需要的并非将欧洲的习惯与技术强行套用于一个陌生的环境,而是根据该环境的具体需求细心调整行为方式,向那些数百年来已在其中掌握了生存之道的人们虚心学习。
向因纽特人学习:西北航道探险
从比利时号探险归来,阿蒙森对下一步该做什么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的目标已经确定:穿越西北航道——那条蜿蜒穿过加拿大北部北极群岛、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的神话般的海上通道。欧洲探险家为打通这条航道已奋斗了近四个世纪,自1576年马丁·弗罗比舍首次尝试以来,前赴后继,死者无数,却无一人在单次连续航行中获得成功。
为了准备这一宏大的航行,阿蒙森需要几样东西:一艘船、一支船员、财力支持,以及能让他在加拿大北极地区生存下去的知识。前三者,他在数年间系统地一一落实,于1900年取得了船长执照,继而争取到了挪威投资者和科研机构的支持。他选定的船是"约阿号"——一艘木制小型捕海豹船,排水量四十七吨,长约七十英尺,吃水较浅,能够在北极群岛的浅水区穿行。这并非一艘外观令人望而生畏的船只,但阿蒙森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它的。他明白,西北航道水浅冰密,大船无法通行;所需要的是一艘体量小、机动性强的船只,能够在大船无法企及的小湾和浅水入口处寻找庇护。
至于所需的知识,他求教于挪威最有资格提供指引的人:弗里乔夫·南森。这位伟大的北极探险家因其1893年至1896年的横越北极探险而成为民族英雄——在那次探险中,他与赫亚尔马·约翰森驾驶专门建造的"弗雷姆号"随极地浮冰漂流,试图抵达北极点。南森成为了阿蒙森的导师与支持者,提供实用建议,协助筹集资金,并以其崇高声望为这位年轻人的事业背书。两人之间的关系对阿蒙森的职业生涯至关重要;若没有南森的支持,西北航道探险或许永远无法离港启程。
但还有另一个阿蒙森同样满怀热情寻求的知识来源,却是大多数欧洲探险家要么忽视、要么公然鄙视的——那就是北极地区的原住民,特别是数千年来定居于加拿大北极地区、发展出远比欧洲文明所能产出的任何东西都更为有效的生存技术的因纽特各族人民。阿蒙森对因纽特人知识的尊重不流于空泛或理论层面;它是他整个极地旅行方式的基石。
约阿号探险队于1903年6月16日从克里斯蒂安尼亚港出发,出行颇具戏剧性——阿蒙森与他的六名船员趁夜悄然离港,以躲避扬言要没收船只的债权人。全体船员包括:担任船长的阿蒙森、担任副指挥的戈弗雷德·汉森、担任大副的安东·隆德、担任二管轮的彼得·里斯维特、担任舵手的赫尔默·汉森、担任厨师的阿道夫·林斯特伦,以及担任助理轮机员兼气象员的古斯塔夫·尤尔·维克。对于如此宏大的事业而言,这是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但阿蒙森对每个人都经过精心挑选,既看重其特定技能,也看重其在长期狭小空间里与他人相处的能力。
约阿号沿挪威海岸向北航行,随后转向西北前往格陵兰,再进入加拿大北极群岛错综复杂的水道。航行初期尚算顺利,1903年8月,船只进入了兰开斯特海峡——西北航道的东入口。他们穿越摄政王湾和詹姆斯·罗斯海峡一路向西,在海图标注不完整、浮冰与浅滩险象环生的水域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1903年9月,他们在威廉王岛东南海岸找到了一处天然港湾——一个受遮蔽的小海湾,阿蒙森以他的船命名此地为"约阿港"。港湾条件得天独厚:不受最严酷浮冰侵扰,附近有淡水水源,且地处内齐利克因纽特人经常出没的地带,当地人对这一地区的了解将被证明弥足珍贵。阿蒙森决定在此越冬——不只越过一个冬季,而是两个,同时开展科学观测,并尽可能多地向当地人学习。
内齐利克因纽特人,正如阿蒙森所描述,是所有因纽特族群中最为与世隔绝的一支,生活在地球上最偏远、最严苛的环境之中。他们历经数代的积累,发展出了一套完整而精密的技术体系,用以在极度严寒中求生:由骨料、木材和筋腱制成的雪橇,由训练有素的狗队拉动;由精心挑选和处理的兽皮制成的衣物,其保暖性和防水性远超任何欧洲技术所能媲美;适应当地动物习性的狩猎技巧;以及对冰况、气象规律和导航的深刻了解,使他们能够以令欧洲观察者叹为观止的自信与效率穿越冰封大地。
阿蒙森对待内齐利克人,不是将他们视为奇珍异物或科学研究的对象,而是视为他有大量东西可以学习的人。他真诚地努力与他们沟通,学习他们的语言要素,并使知识的交流变得双向互利,而非单向索取。他和船员们采纳了因纽特人的服装,认识到由海豹皮和驯鹿皮制成的层叠宽松服饰,远优于欧洲探险家通常穿着的厚重羊毛和帆布衣物。他们研究因纽特人的驯犬方法,深刻理解到雪橇犬不仅仅是驮载重物的牲畜,而是需要专业知识、悉心照料和精心训练的伙伴。
在约阿港度过的两个冬季,绝非只是等待冰雪消融的蛰伏期,而是一段关于北极生存的密集教育。阿蒙森也利用这段时间开展了系统性的科学观测,尤其是对地球磁场的观测。磁北极的位置与地理北极有所不同,此前的探险已对其位置作出了大致判断,但阿蒙森的精密测量提供了更为准确的数据,并揭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磁极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时间推移按照一定规律发生位移。这是一项重要的科学发现,也是此次探险的正式科研目标之一。
1905年夏,冰情终于允许约阿号继续西行。阿蒙森和船员们满怀激动,奋力穿越西北航道余下的西段。1905年8月26日,他们与一艘来自旧金山、从西而来的捕鲸船"查尔斯·汉森号"不期而遇。这次相遇证实了阿蒙森所敢于期盼的:他们已成功穿越了这条航道。北极的东西两洋,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在单次连续航行中被连为一体。
约阿号向西航行并非一帆风顺。水浅道窄,海图残缺不全,船只不得不一边前行一边测深探底,小心翼翼地穿越从未有欧洲船只涉足的水道。数度险些搁浅于未标注的暗礁上,险象环生。然而阿蒙森一丝不苟的准备、吃水较浅的船身,以及他多年磨砺而成的航海技艺,终将他们引渡至彼岸。
探险队再度越冬,这次是在育空海岸外的赫歇尔岛,随后于1906年8月抵达阿拉斯加诺姆。阿蒙森在阿拉斯加鹰镇发出电报,宣告西北航道穿越完成,这一消息令探险界为之震动。这项壮举历时三年,共穿越约五千千米的北极水域,船员中无一人因此丧命,在险象环生的旅程中,这本身便是一项了不起的纪录。
西北航道的成就为阿蒙森带来了国际声誉。挪威国王哈康七世授予他圣奥拉夫勋章大十字勋位,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则向他颁发了哈伯德奖章——该学会探险领域的最高荣誉。他在挪威及世界各地就这次探险发表了大量演讲,他的航行记述成为探险文学中的经典之作。
然而阿蒙森从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他已在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西北航道之后:声名大振与新的雄心
约阿号经太平洋和美洲返回欧洲,阿蒙森先在美国西海岸旧金山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对美国各地的挪威裔社区展开了凯旋式的巡回演讲之旅。他先后在西雅图、旧金山及其他城市发表演讲,听众中不乏众多挪威移民,他们因自己同胞的成就而激动不已。1906年他终于回到挪威时,所受到的欢迎盛况空前。他以民族英雄的身份被迎接,他的成就所引发的举国欢庆,与挪威人为刚刚独立的祖国所感到的自豪交融在一起。
探险的科学成果在挪威及海外学术团体中相继发布,阿蒙森关于磁北极的数据被公认为对地球物理学知识的重要贡献。他获选为多国地理学会的成员,并受邀在欧洲各地的大学和科研机构发表演讲。此次探险在科学、地理以及个人成就的每一个可衡量维度上,都是无可置疑的成功。
然而驱动阿蒙森的,从来不是声名、演讲或奖章。那些不过是附带的享受,在各自的层面上令人愉悦,却不足以赋予他的生命以意义。给予他生命意义的,是下一次探险,永远是下一次探险,是等候在地平线另一端的下一个挑战。即便在接受西北航道荣誉的同时,他已经在思考之后的事情。
1906年至1910年间,是一段充满准备与躁动的时光。他着手整理西北航道航行的记述,这项任务需要持续专注,但本质上是在回顾过去。他周旋于各种财务谈判之中,费心竭力地为新的探险项目筹集资金,令人沮丧且耗时良久。他四处奔波,发表演讲,在那些或许能支持他下一个项目的探险家和科学家群体中广结人脉。在这一切之中,北极点始终是他矢志前进的目标。
他所筹划的具体方案,设想借助弗雷姆号开展一次穿越北冰洋的漂流探险,沿用南森早年航行中所采用的相同原则:将船只在适当位置冻入浮冰之中,随着极地洋流携载浮冰漂越冰盆。南森曾在距极点约两百二十五英里处终止了那次漂流,因漂移方向偏南,未能靠步行抵达极点。阿蒙森打算从更靠北的位置出发,从漂流中的船只出发徒步到达极点。这是一个构思巧妙、有科学依据的计划,南森本人也表示认可。
转战南方的决定:筹划极点
在西北航道之后的岁月里,阿蒙森的目光起初转向了北方。他希望像南森曾试图但未能完全实现的那样,漂越北极点,将船只封冻于极地冰层之中,任由洋流带着它穿越北冰洋。他获得了使用南森那艘著名极地船弗雷姆号的许可——这艘船专门设计用于承受极地冰层的挤压——并开始着手筹划一次穿越极地冰盆的宏大探险。
他耗费数年筹措资金、集备装备,精心规划长达数月的极地漂流探险的每一个细节。南森本人支持这一方案,并同意借出弗雷姆号。这次探险几乎已大功告成时,一条改变一切的消息传来了。
1909年4月6日,美国探险家罗伯特·皮尔里从拉布拉多发来电报,宣称已到达北极点。几乎与此同时,阿蒙森在比利时号上的老搭档弗雷德里克·库克也宣称早在一年前——1908年4月——便已到达北极点。这些说法颇受争议,时至今日仍有讨论,但美国人已抵达或几乎抵达北极点的消息,意味着阿蒙森所计划的横穿北极漂流探险,作为一项探险壮举,其意义已大为减色。
阿蒙森立即洞悉了局势。如果北极点已被人捷足先登,剩下的伟大极地奖杯便是南极点。而1909年,尚无人到达那里。英国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在其1907年至1909年的猎人星号探险中曾与成功之差仅剩九十七英里,终因补给严重不足而被迫折返。南极点仍无人问津,而英国人已在筹备另一次冲击。
阿蒙森暗中作出了决定。他对外只字不提更改计划的打算,仍旧若无其事地谈论着他的北极探险,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在他内心深处,他已将目标悄然转向了南极洲。他深知一旦公开变更计划,势必引发一场批评与反对的风暴,尤其来自英国人——在他们看来,凭借其漫长的南极探险传统,南极点理应由英国人来主张。
英国的探险计划由皇家海军军官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组织筹备。斯科特曾于1901年至1904年率领"发现号"探险队赴南极,如今正在准备他的第二次、也将被证明是最后一次南极远征。斯科特是一个真正有勇气、有能力的人,但他的极地旅行方式与阿蒙森存在根本差异。斯科特依赖摩托雪橇、矮马以及人力拖曳雪橇的组合方式,认为这比使用狗队更为高尚,也更符合他所理解的英国精神。他对雪橇犬颇有疑虑,认为其难以驾驭,不甚可靠。这些信念最终酿成了致命的后果。
阿蒙森对狗则毫无疑虑。他亲眼见过因纽特人用狗队穿越北极地形时那令人叹服的速度与效率,无任何其他方式可以比拟。他自己也在西北航道探险中学会了驾驭雪橇犬。他要带着狗前往南极点,并且将把它们用得出神入化。
他以与以往每次探险相同的用心,精心组建队伍。将随他南下的队员中,有几位卓越之才:奥拉夫·比阿兰,是一位滑雪冠军兼技艺精湛的工匠;赫尔默·汉森,曾与阿蒙森同乘约阿号;奥斯卡·维斯廷,是一位一流的狗队驾驭者;斯维雷·哈塞尔,另一位经验丰富的极地老手。这些人并非随机报名的志愿者,而是经过精心筛选的专家,每个人都因具备某种特定的身体素质、实用技能与心理韧性的组合而入选。
此次探险中,有一位关键人物并不会亲自前往极点:赫亚尔马·约翰森——曾于1895年陪同南森创下北行纪录的那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极地旅行者,为此次探险带来了不可或缺的阅历。他最终因在探险途中与阿蒙森发生争执而被排除在极点队伍之外,这仍是整个故事中最令人痛心的篇章之一。
阿蒙森还花费了大量心血挑选和训练雪橇犬。他购入了大批格陵兰哈士奇——一种由因纽特人历经数百年的筛选培育出的犬种,以其在极端严寒中工作的能力、对最低限度食物的适应力,以及长途拖曳重载的耐力而著称。他深刻认识到,这些狗并非单纯的装备,而是活生生的生命,它们的健康状态、心理状态与训练质量是整个探险成败的关键。
当准备工作接近尾声,阿蒙森给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发去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这则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在言外之意上令人震撼。电文只写了一句:"谨通知,弗雷姆号即将前往南极。阿蒙森。"斯科特在他的船"特拉·诺瓦号"驶往澳大利亚途中收到了这封电报。电报证实了一件事:一直是阿蒙森心中私事的角逐,此刻已成为公开的比赛。
弗雷姆号启航:竞赛开始
弗雷姆号于1910年8月9日从克里斯蒂安尼亚启程,此时尚未公开宣布目的地为南极。阿蒙森在离港之后、航行至马德拉岛时,才将真实计划告知全体船员。他将众人召集到甲板上,说明了更改计划的情况,并给每个人留出了退出探险的机会。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弗雷姆号是此次探险的理想之选。它由苏格兰裔挪威造船师科林·阿切尔专为南森的极地探险量身建造,船体设计使其能够在冰层上抬升,而非被冰层挤碎。船壳由多层木料叠加,内部以铁质支撑加固,弗雷姆号是有史以来建造最为坚固的木质船只,阿蒙森对它充满信心。
南下的航程漫长而艰辛。弗雷姆号横渡大西洋,绕过好望角,驶入南大洋——那条环绕南极洲一周、由狂暴西风和滔天巨浪构成的海洋带,是南极洲抵御外来闯入的第一道防线。南大洋的夏季已属险峻,冬季则无法通行。阿蒙森精心计算了抵达时间,力求在南极夏季结束之前抵达罗斯冰架。
1911年1月14日,弗雷姆号抵达鲸鱼湾——罗斯冰架上南纬约七十八度处的一处天然海湾。阿蒙森对这一地点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沙克尔顿曾考虑将此地作为基地,却以地势过于不稳定为由放弃。阿蒙森接受了这一风险,并获得了回报:鲸鱼湾提供了理想的锚地,紧邻冰架,而冰架本身则为他的基地提供了平坦稳固的地基。他将这座基地命名为"弗雷姆海姆",意为"弗雷姆之家"。
弗雷姆海姆的建立是实践组织能力的杰作。队员们迅速卸载船货,组装预制小屋,并着手系统性地为极地冲刺做准备工作。一系列补给站沿着通向极点的路线相继设置,每处均以旗帜标记,储备有食物和燃料。这些补给站的建立工作在1910至1911年南极夏季期间完成,沿罗斯冰架按照固定间距储存了物资,既减轻了极地队员在最后阶段需要携带的重量,也为返程途中可能出现的耽搁提供了保障。
阿蒙森对营地和装备的筹备倾注了极致的心血。整个南极冬季,他的队员们以富有成效的方式利用着这段时光,而非只是被动地等待黑暗消散。他们改良装备、调整修缮雪橇、改善衣物、整备食物储备。队中的工匠比阿兰凭借精湛的木工技艺对雪橇进行了减重处理,削去一切多余的重量,降低雪橇滑板的摩擦阻力。这些改进绝非微不足道;在将近三千千米的旅程中,减重与降阻的累积效果不可小觑。
1911年9月初,担心斯科特可能已经先行出发的阿蒙森提前尝试了一次出发。当时气温依然严酷,骤降至华氏零下六十八度甚至更低。队员们在这次夭折的出发中吃尽了苦头,一条狗也在途中死亡。阿蒙森被迫折返——而这一决定立即遭到了赫亚尔马·约翰森当众质疑,后者在其他队员面前公开批评了领队的判断。随后的正面冲突以约翰森被排除于极地队伍之外而告终。这是一段令人痛心的插曲,阿蒙森后来承认自己处理得并不妥当,但结果已无从挽回。
真正的出发是在1911年10月20日,阿蒙森与四名同伴带着四副雪橇和五十二条狗从弗雷姆海姆出发。这五人分别是阿蒙森本人、奥拉夫·比阿兰、赫尔默·汉森、斯维雷·哈塞尔和奥斯卡·维斯廷。他们将穿越罗斯冰架,翻越横贯南极山脉中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线,最终跨越极地高原,抵达地理南极点——全程自弗雷姆海姆起约一千五百千米。
极点竞速:阿蒙森的征程
旅程的第一段,穿越平坦宽阔的罗斯冰架,是最为顺利的一程。冰面相对平整,行进条件良好;狗队拉力强劲,队员们行进迅速,在条件有利时,每天可覆盖二十至二十五英里。阿蒙森刻意保持着从容稳定的节奏,不让狗只过度劳累,而是维持一种可以持续数周的行进韵律。他精确计算了人与狗的食物需求,并将沿途储备的食物补给站设置在合理间距上,使运载重量始终保持可控。
前一个夏季所设置的补给站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每隔一段距离,队伍就能找到预先储存的食物和燃料,减少了需要拖运的重量,使他们得以保持节奏,而无需担忧物资告急。这是探险管理的至高水准,是精心规划与系统执行的产物。
随着队伍逼近横贯南极山脉,地形愈发险峻。这些山脉横亘于冰架与极地高原之间,是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找到穿越山脉的路线成为探险的关键挑战之一。阿蒙森研究了关于这一地区的所有地图和记载,然而现实是,他前方的大多数山脉从未被绘制于图上。他只能凭借观察与判断自行开辟道路。
他选择的攀登路线,是他命名为"阿克赛尔·海伯格冰川"的那条山道——一条从极地高原奔涌而下、穿越山间豁口的巨大冰流。攀登极为艰辛:冰川坡度陡峭,断裂破碎,冰缝纵横,需要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随时都可能将人、狗和雪橇吞没于无声无形之中。地表在坚硬的蓝冰——前行困难、摔跌危险——与较松软的积雪——雪橇下陷、狗只竭力挣扎——之间交替变换。
11月17日,队伍开始攀登阿克赛尔·海伯格冰川,经过四天艰苦跋涉,终于登上了海拔约一万英尺的高原。就在此处,阿蒙森做出了探险中最具争议的决定之一:他下令宰杀大批雪橇犬。这些动物已尽职尽责地将沉重的货物从冰架上拉了上来,但在高原上,队伍需要以更轻便的装备更快地行进,而食物储量也不足以维持整支狗队走完归途。宰杀工作高效地完成了,狗的尸体为剩余的狗和队员们提供了新鲜肉食。发生宰杀的地方被冷峻地命名为"屠宰场"。
极地高原是一片高耸而毫无特征的冰雪旷野,猛烈的下坡风从大陆腹地倾泻而下。能见度可以在数分钟内化为乌有——当风卷起积雪,白色迷雾将天空与地面完全混为一色,导航完全失效。阿蒙森和他的队员们在这片毫无标识的地形中借助罗盘、六分仪和精心计算的航位推算术穿行,只要太阳现身便校对一次位置。高海拔进一步加重了体能挑战;在一万英尺的高度,空气含氧量明显低于海平面,即便对已适应高海拔的人而言,持续的体力消耗也令人精疲力竭。
尽管困难重重,队伍仍稳步推进。阿蒙森将自己和队员逼到了极限,但没有超越。他是一个严格的领导者,但也是一个公正的领导者;他与队员们分担体力劳动,与大家一同滑雪前行,而非坐在雪橇上。他以能力、沉着,以及偶尔的幽默与温情,化解笑谈的方式维系着队伍的士气,使探险的紧张气氛得以片刻舒缓。
1911年12月14日,下午约三时,导航计算显示他们已抵达南纬九十度:地理南极点。五名队员聚在一起,相互握手。阿蒙森将挪威国旗插入冰雪之中。他将脚下的极地高原命名为"哈康七世国王高原",以表达对挪威君主的敬意。他们在极点搭起的帐篷被命名为"极地之家"。
阿蒙森对这一成就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他按照计划、以他所备下的方法、带着他亲选的团队,恰如其分地抵达了极点。他既不亢奋,也不落寞;神情近乎平静,仿佛一项周密筹谋之计划的顺利完成,正是他所预期的结果。他在极点留下了两封信:一封致挪威国哈康王,另一封致罗伯特·斯科特——请斯科特代他转交给国王,以备阿蒙森一行无法安全返回文明世界之时。这一举动既出于实际考虑,也体现了真诚的慷慨。
在极点,队伍稍作休整,进行了精确的导航测量以确认位置,并插下数面旗帜标记地点,使他们知道正在身后跟进的斯科特不会错过这里。随后,他们调转方向,踏上归程。
归途:胜利圆满
从南极点折返的旅程,若说比去程更令人叹服,也不为过。队伍此时有了沿途补给站的保障,以及完成目标的心理激励。穿越高原向山脉行进时,略带下坡趋势也稍减了负担。数量减少但体力充沛的狗只拉力强健,队员们在坚实的雪地上滑雪行进,效率极高。
阿克赛尔·海伯格冰川的下坡一程虽快速却也惊心动魄,但队伍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回到冰架后,他们几乎以不顾一切的速度疾行,迫切希望尽快完成这段旅程,向世界宣告他们的成就。阿蒙森已向赞助方挪威政府保证,弗雷姆号届时会在鲸鱼湾等候,船只的出发时间已经确定,不容有严重耽搁的余地。
他们于1912年1月25日返抵弗雷姆海姆,距出发整整九十九天。他们行程约三千千米,穿越了地球上一些最为凶险的地带,无一人在途中牺牲。十一条狗活着走完了归途。归来的队员们身体状况令人惊叹——对于历经如此磨难的探险而言尤为如此;他们疲惫而消瘦,但身体健康,毫发无损。
与此同时,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与他的四名同伴于1912年1月17日抵达南极点,此时距阿蒙森将挪威国旗插入此地已过去三十四天。他们发现了那顶帐篷、那面旗帜,以及阿蒙森的信。斯科特的日记记录了他发现挪威帐篷和旗帜那一刻内心的痛苦,写下了这番景象给他带来的可怕失落。斯科特和队员们于1月18日调头北上,踏上穿越极地高原的归途。
他们再也没能回来。斯科特队伍的回程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悲剧,从此萦绕极地历史,挥之不去。2月17日,同伴埃德加·埃文斯第一个倒下,死于摔跌中的头部伤害,加之整体体能的持续衰竭。劳伦斯·奥茨因严重冻伤,担心自己的状况会拖累其余同伴,于3月16日走出帐篷,走入漫天风雪之中,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他再未出现。斯科特、亨利·鲍尔斯和爱德华·威尔逊仅又坚持了约十一英里,便被一场暴风雪困在帐篷中,距一处也许能救他们性命的补给站仅约十一英里之遥。他们在1912年3月下旬于帐篷中长眠。他们的遗体和斯科特的日记,由一支搜寻队在次年11月发现。
阿蒙森成功无虞的探险与斯科特的致命之旅之间的对比,此后被一再分析与讨论。导致斯科特失败的因素错综复杂,争论至今未息,但多数分析者指向的是两人方法上的根本差异:斯科特对矮马和人力拖曳雪橇的倚重而非使用狗队,他对返程极地条件严酷程度的低估,他食物储备的不足,以及或许是一种思维上的固执,使他无法在形势要求时灵活调整计划。
阿蒙森以民族英雄的崇高地位回到了挪威。他的成就于1912年3月7日公布于众,在挪威引发了一片欢腾,而在其他地方,尤其是英国,这一消息引发的情绪则更为复杂——彼时斯科特的失败与死讯尚未得到证实,但已令人深感忧虑。阿蒙森荣誉加身,在欧洲和北美各地发表演讲,撰写了详尽的探险报告,并作为征服南极点的英雄在世界各地受到礼赞。
阿蒙森的方法:他成功的秘诀
此刻,我们有必要停下来,更深入地审视阿蒙森为何能在他人屡次失败之处屡获成功。答案并非某一单一因素,而是相互强化的品质与实践的综合体现。
其一,也是最根本的,是他那向已有知识者虚心求教的信念。加拿大北极的因纽特人在极地条件下生存繁衍了数千年。他们发展出了与所处环境完美适配的服饰、工具、交通方式和狩猎技术。阿蒙森认识到了这种优越性,并不带大多数同时代人在借鉴非欧洲文化时所持有的保留地接纳了它。他穿因纽特人的衣服,使用因纽特人驭犬的技术,并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建立在因纽特人的知识之上。这不仅仅是文化借鉴,而是对环境现实的理性适应,它一次次地挽救了他和他的队员。
其二,是他对规划与细节异乎寻常的重视。阿蒙森的每一次探险,都以数年的充分准备为前提。他细致入微地研究过去的探险,辨明哪些奏效,哪些失败。他在依赖装备之前先行测试。他以精确的计算确定食物与燃料的需求,设有充足的误差余量,而非假定一切都会如预期般进行。他挑选队员,看的不是名声或地位,而是探险所具体需要的技能。他预先设想问题,并在问题出现之前备好解决方案。
其三,是他的适应能力。尽管规划周密,阿蒙森并不固执。当形势需要调整方向时,他能够迅速而果断地做出改变。在南极点探险中,1911年9月,当天气似乎允许提前出发时,他尝试了一次;出发失败后,他果断撤回,等待最佳时机再度启程。他在整个冬季根据实际情况持续改良装备。他穿越山脉的路线选择,依据的是他对实际地形条件的现场观察,而非数月前在挪威制定的计划。
其四,是他对雪橇犬的深刻理解。阿蒙森被称为极地探险史上最伟大的雪橇犬驾驭者,这一称号是他实至名归的。他清楚地认识到,雪橇犬不是用到坏掉为止的机械装置,而是有着具体身体和心理需求的活生生的动物。一支健康、训练有素、喂养充足的犬队,远比二十世纪初任何可用的机械替代方案都更为可靠和高效。阿蒙森对狗的倚重,得自因纽特人的传授,给了他一种与极地条件完美契合、而他又知晓如何精心管理的交通工具。
其五,是他的领导力。阿蒙森并非一个热情外露、善于情感表达的领导者,但他公正、能干、深受尊重。他与队员们分担探险的体力负荷,而非享受指挥者的特权。他挑选真正懂行的人,并赋予他们发挥专长的空间。他在没有残忍的情况下维持纪律,以高标准要求人,但不流于无理苛求。曾与他共事的队员们反复描述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对自身判断与方法的笃定自信,化作一种沉稳安定的力量,传递给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胜利宣告:世界的反响
1912年3月7日,阿蒙森乘弗雷姆号抵达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州的霍巴特,并从那里向世界发出了那封历史性的电报。电文简短,一如其人的低调,仅陈述探险队已于上年12月14日抵达南极点。这一消息震动了整个世界,在挪威引发了欢庆,在其他地方则激起了更为复杂的反应。
在英国,来自斯科特"特拉·诺瓦号"探险队的阴影使局势愈加复杂。斯科特彼时尚无音讯,虽无直接的警示迹象,但他取道更长的路线、以可靠性较低的交通方式前往极点,意味着他返回若有任何延迟,都可能非同小可。英国公众接受阿蒙森成功的消息时,心情交织着对这一成就的钦佩与未能夺得先机的失落。部分英国评论人展现出风度;另一些人则显得小气,费尽心思寻找理由淡化阿蒙森的成就或批评他的方法。
1913年2月,斯科特遇难的消息传入英国,举国悲痛,而这种悲痛在英国大众的想象中重塑了这场竞赛的叙事框架。斯科特被升华为殉道者;他在死亡面前的苦难与尊严成为了故事的核心,而阿蒙森那高效而代价极低的成功则被降格为附带的背景。两次探险在英国被铭记的方式存在着这种不对等,对阿蒙森并不公平,但从心理层面来说可以理解,且这种倾向延续了数十年。
阿蒙森本人对英国人的反应大体上保持着豁达。他对斯科特之死表达了真诚的哀悼,在写及斯科特时流露出对其勇气的尊重与敬佩。他明白,失败一方的悲剧不可避免地会映照出与成功一方的胜利截然不同的光芒,他没有花多少力气去纠正这种失衡。他的同胞以他应得的方式向他致敬,这已足够。
1912年和1913年,他频繁巡回演讲,向挪威、英国、美国和其他地方的观众介绍南极点探险。他的探险记述以挪威语出版,书名《南极》,英译本名为《南极点》,在多国成为畅销书,至今仍是探险文学中的经典之作。这本书以其叙述的清晰、笔调的谦逊和对实践细节的关注而著称,这些品质正是作者本人性格的映照。
巡回演讲和书籍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益,但仍不足以清偿探险所积累的债务。阿蒙森在骨子里无力以一种让收入稳定超过支出的方式管理自己的财务,金钱问题将伴随他此后的整个生命。
中间岁月:财务困境与新的雄心
1911年的南极点壮举使阿蒙森誉满天下,但声名并未解决他长期以来的财务困境。极地探险耗费巨大,阿蒙森在征服南极后的大半岁月里,一面竭力为下一个项目筹集资金,一面还要偿还历次探险所积下的债务。他四处演讲,著书立说,广寻赞助,从未停止。财务压力始终是他晚年职业生涯中挥之不去的压力源。
尽管如此,他仍继续探索,不断突破边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大部分时间身处挪威,继续着海上活动,并进一步拓展了北极航行的知识。他也开始认真思考乘飞机到达北极点的可能性——随着1903年莱特兄弟首次动力飞行之后航空技术的快速发展,这一设想正变得越来越现实可行。
19世纪10年代,航空业从一种实验性的新奇事物发展成为了一项实用技术。飞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得到了广泛应用,军事需求所驱动的快速发展催生出了能够飞行相当距离的实用飞机。利用飞机穿越极地地区——从而省去了此前极地探险特有的那种缓慢而苦涩的地面长途跋涉——这一念头对阿蒙森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也继续撰写和演讲,著作描述了他的各次探险,并对极地探险对人类认识地球所具有的更广泛意义加以思考。他关于西北航道和南极点探险的记述被广泛阅读并译成多种语言,使他不仅在实际探险史上,也在探险文学领域中确立了重要地位。
他终身未娶,尽管他生命中有过一些感情经历,显示出他具有深厚个人依恋的能力。他膝下无子。他最主要的亲密关系,是与工作的关系,以及与那一小群共同探险的伙伴之间的情谊。英雄主义模式下的探险家生活,与安稳的家庭生活殊难兼容,阿蒙森似乎已将这种取舍视为他所选择的生活的必要代价而坦然接受。
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其影响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打乱了阿蒙森的极地计划,正如它搅乱了欧洲生活的方方面面。挪威在整场战争中保持中立,这使这个国家得以免于交战国所遭受的直接浩劫,但战争仍对挪威的生活和商贸产生了深远影响。航运业深受冲击,挪威船只在通常行驶的水域面临着水雷和潜艇的威胁。
对阿蒙森而言,战争年代是一段持续规划而非主动探索的时期。战争所带来的混乱使资金筹集和后勤保障双双陷入困境,他无法发动大规模的极地探险。但他以富有成效的方式利用了这段时间。他继续研究航空,认识到军事需求所推动的飞机技术的快速发展,将彻底改变极地探险的可能性。他以高度专注的态度关注新型飞机的发展,深刻认识到1914年还属于实验技术的东西,到战争结束时将成为实用的交通工具。
他也继续从事海上工作,从航运业务中赚取收入,维系着与海事界的人脉。战争年代里他并未虚度时光,只是将精力转向了积累准备与钻研学习,而非付诸实际探险行动。这种耐心——这种等待时机成熟、而非在条件尚未完备前便匆忙行动的能力——是他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战争也以复杂的方式影响了他的个人财务。航运业的低迷削减了他的部分收入来源,欧洲金融市场的普遍动荡使为极地探险筹资本就困难重重的事愈发举步维艰。战争结束时,他的财务状况比以往更为窘迫,这一困境将延续到他职业生涯的终点。
东北航道:一项鲜为人知的成就
1918年,阿蒙森开始了一次穿越东北航道的探险——那条沿俄罗斯和西伯利亚海岸以北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位于欧亚大陆东侧的北极航道。这条航道与他1906年所穿越的西北航道相互呼应,此前由瑞典探险家阿道夫·埃里克·诺登舍尔德于1878至1880年间首次通行。阿蒙森的探险乘坐专为极地条件设计的"莫德号",这次航行一方面是一次科学考察,另一方面也是对再次尝试像南森那样漂越极地冰盆的又一次探索。
探险的进展比预期更为艰难,收获也不尽如人意。莫德号在1918至1919年的冬季被冻封于西伯利亚北部沿岸附近,阿蒙森在越冬期间因摔跌而折断了一条胳膊。这艘船最终完成了东北航道的穿越,但科学成果不如预期,此次探险也进一步强化了阿蒙森的一个日益坚定的信念:极地探险的未来在于航空,而非地面旅行。
他在莫德号探险中度过了两个冬季,从1918年至1920年,进行科学观测,等待着始终不够理想的冰情。他最终将船只托付给他人管理,返回挪威,以一贯专注的热情投入到北极航空这一新项目之中。
莫德号探险:北极科学考察工作
莫德号探险有时所受到的关注并不与其重要性相称,值得给予更多篇幅——因为它代表了阿蒙森工作中截然不同的一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对北极环境进行持续的科学调查。莫德号为此次探险专门设计和建造,船体为圆弧形,旨在抵抗冰压而非被冰所碎——原理与弗雷姆号相似,但融入了数十年极地造船经验的积累。
阿蒙森的设想是将莫德号定位于西伯利亚以北的浮冰区,让它冻结其中,然后随极地洋流漂越北冰洋,全程进行系统性科学观测。科学项目涵盖气象测量、海洋学探测、地磁观测以及生物标本采集。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方案,科学成果虽不及南极点探险那般引人注目,但其价值是货真价实的。
此次探险也因重重困难而留名。北极冰况不如阿蒙森所希望的那样合作,船只在西伯利亚沿岸附近被冻封了两个冬季,而非向北漂去。第一个冬季,阿蒙森因摔跌而严重折断了一只手臂,数周间都无法正常行动。手臂愈合不良,此后多年持续带给他慢性疼痛。他还遭到了一只北极熊的袭击,九死一生,所受伤势需要医疗处置,给这次本已充满挑战的探险又添了一重身体磨难。
莫德号的科学团队中,有几位能力出众的人才,包括海洋学家哈拉尔德·斯韦尔德鲁普——他后来成为了挪威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斯韦尔德鲁普在莫德号探险中取得的成果,对北冰洋海洋学和冰行为的认知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后来的学术生涯也在这段时期所奠定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因此,此次探险留下了持久的科学影响,尽管其地理成就不如预期显著。
在冰层中度过两个冬季后,阿蒙森认定他所规划的那种漂流在他所预想的时间框架内不会实现,而探险应当由他人继续主持科研工作,他自己则返回挪威,追求那个日益主导他思路的北极航空方向。他将莫德号委托于斯韦尔德鲁普管理,于1921年返回挪威,此时他心中已在谋划下一步棋了。
转向航空:飞越天际的梦想
飞越北极点的念头在20年代初便已出现在阿蒙森的脑海中,这并非一个模糊的梦想,而是他以一贯的系统方法所推进的具体技术项目。他开始钻研航空学,学习飞行原理和可供选用的飞机特性,并取得了飞行执照,亲自飞上蓝天,从实践中深入理解其中的挑战。
他并非对风险浑然不觉。20世纪20年代初的航空远非安全可靠;飞机发动机时常出故障,在一望无际的冰面上导航极为困难,而在极地地区被迫降落的后果可能是致命的。但阿蒙森从未被风险所吓退,他所警惕的只有准备不足而导致的失败,于是他以一贯的充分准备迎接北极航空这一挑战。
资金方面的挑战同样严峻。一架好飞机造价不菲,北极航空探险的运营成本也相当可观。阿蒙森为筹集必要资金挣扎了数年,在此过程中债台高筑。巡回演讲的收入有所补益,但演讲所得终究赶不上他雄心壮志的花销。
转机出现于他与林肯·埃尔斯沃思的合作。这位美国探险家和冒险家既有探险的热情,也有支撑这项事业的财力。埃尔斯沃思的父亲詹姆斯·W·埃尔斯沃思是一位富有的美国商人,同意出资购置所需飞机。有了埃尔斯沃思的支持,阿蒙森得以订购两架德国多尼尔·瓦尔型水上飞机——双发飞机,航程出色,能够在水面降落,分别编号N24和N25。
1925年飞行:尝试飞越九十度北纬
1925年的探险于5月21日从斯匹次卑尔根岛的尼奥尔松起飞。阿蒙森指挥N25号飞机,由赫亚尔马·里瑟-拉尔森担任驾驶员,工程师路德维希·福伊希特随行。埃尔斯沃思指挥N24号飞机,由莱夫·迪特里希森担任驾驶员,工程师奥斯卡·奥姆达尔随行。计划是飞抵北极点,短暂停留后折返。
两架飞机编队在浮冰上空向北飞行约八小时,抵达北纬约八十七度四十三分,距北极点不足两百英里。此时,两架飞机均因发动机故障和冰况恶化而被迫降落于冰面。降落十分艰难;N24号撞击冰面时损坏了机身,两架飞机就此困守冰上。
形势岌岌可危。他们距极点不足两百英里,却与安全地带相隔数百英里,站在漂移的浮冰上,两架飞机均已受损,食物也严重不足。N24号已无法飞行。此后的二十五天里,六名队员不懈努力,在冰面上开辟出一条足够长的跑道,以便让N25号能够搭载全部六人起飞。他们铲雪、整平粗糙的冰面,在艰苦的劳作中一点一点地延长着可用的跑道。
6月15日,里瑟-拉尔森驾驶N25号搭载全部六人升空。起飞过程惊心动魄——飞机勉强越过跑道末端的冰脊,但终究成功升空。他们向南飞行,最终抵达斯瓦尔巴群岛海岸,被一艘过往船只救起。六名队员全部生还。
1925年的探险未能到达北极点,但其求生与应变的故事本身便是一段意义非凡的历险,而在极端压力下仍能保持清醒判断、果断领导的应急策略,再次印证了阿蒙森卓越的临危应变能力。
挪威号飞行:乘飞艇飞越北极点
阿蒙森认识到,要真正穿越而非仅仅接近北极点,需要一种航程更远、运载能力更强的飞行器。他的目光转向了飞艇——那种充满氢气或氦气、能够承载更大荷载飞越更远距离的大型飞行器,具体来说是一艘可供使用的特定飞艇:由意大利工程师翁贝托·诺比莱为挪威政府设计建造的"挪威号"。
诺比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航空工程师,他设计并建造了挪威号,并坚持要求亲自驾驶飞艇,作为授权使用协议的一部分。这一安排埋下了个人与职业冲突的种子,最终酿成了致命的后果。阿蒙森是探险队长,诺比莱是飞艇驾驶员兼设计者,而从一开始,两人的关系便充满了张力,各自认定自己才是此行的主角,对方的角色存疑。
挪威号是一艘中型半硬式飞艇,长约一百零六米,升力足以运载十六名机组人员及跨大西洋飞行所需的燃料。它并非那个时代最大或最强劲的飞艇,但设计精良,经过了充分测试。诺比莱信任它,阿蒙森在研究了飞艇的性能规格和测试记录后,也同意采用它。
此次探险还吸纳了林肯·埃尔斯沃思的参与——他曾是阿蒙森1925年飞行的搭档,并为挪威号探险提供了部分资金支持。此行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穿极飞行,而非只是到达极点再折返:飞艇将从斯瓦尔巴群岛飞越北极点,继续飞抵阿拉斯加,以一次不间断的飞行跨越地球之顶。
挪威号于1926年5月11日从尼奥尔松起飞,机上载有十六人。飞行初段顺利,飞艇性能良好,天气配合。随着飞艇逼近极点,机组人员之间的紧张情绪清晰可感。阿蒙森伫立于导航舱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诺比莱在下方的操控舱内以娴熟的技艺驾驭着飞艇。
1926年5月12日,格林尼治时间凌晨约一时二十五分,导航仪表确认他们正飞越北极点的正上方。三面国旗依次投落冰面:挪威国旗、美国国旗和意大利国旗。阿蒙森与他的同伴奥斯卡·维斯廷——那位曾于1911年与他同在南极点的伙伴——此刻并肩立于北极点。他们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到达两极的人,维斯廷与他的队长共享着这一不朽的荣耀。
飞艇从极点继续向南飞往阿拉斯加,跨越北冰洋那望不到边际的白色旷野,途中条件时常恶劣。冰晶在飞艇气囊表面积聚,被螺旋桨甩出后在多处刺穿了气囊。无线电天线中途丢失。极点附近的磁场异常对罗盘读数造成了干扰,导航颇为复杂。但挪威号坚持前进,1926年5月14日,飞艇抵达阿拉斯加海岸,在诺姆附近的小村泰勒着陆。
这次极地穿越是一项非凡的壮举,是当时航空史上最为雄心勃勃的空中探险之一。从斯瓦尔巴群岛到阿拉斯加,飞越地球上最偏远、最艰险的空域,共飞行了约五千千米。十六名机组人员全部平安。
然而,飞行的荣光随即被阿蒙森与诺比莱之间公开爆发的激烈争议所蒙蔽。两人都认为自己的贡献遭到了低估,对方的贡献被过度夸大。设计并驾驶了飞艇的诺比莱,认为自己应当获得超越"受雇技术人员"的更多承认。而主导探险、构想这次飞行的阿蒙森,则认为诺比莱对本人的大肆宣传,对于一个本质上是受雇于他人探险队的人而言,实属不妥。这场争吵借助报刊文章和公开声明不断发酵,月复一月,愈演愈烈。
阿蒙森与诺比莱之间的龃龉不仅仅是个人恩怨,它折射出一场关于探险与领导之本质的真实分歧——关于集体成就的功劳该归属何处,关于有远见的领袖与技术专家之间应有的关系。两人各有其理,也各有其偏。但这场争端令两人的形象都显得比他们各自的真实成就更加渺小。
诺比莱的"意大利号"遇难与阿蒙森的最后一飞
1928年,翁贝托·诺比莱自行组织了一次北极飞艇探险,这一次他是唯一的指挥官。他的飞艇是"意大利号",与挪威号设计相近。他的计划是在北冰洋上空开展科学考察,并以纯意大利之名再度抵达北极点。这次探险对墨索里尼的意大利而言关乎国家荣誉,诺比莱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必须使之圆满成功。
意大利号于1928年5月24日抵达北极点,但在返航途中发生了意外。事故的确切原因至今没有定论,但飞艇开始失去高度,最终在斯瓦尔巴群岛以北约七十千米处坠落于浮冰之上。这次坠毁极为惨烈;操控舱撞击冰面后被撕裂分离,十名队员与飞艇的无线电设备和部分补给品一起被甩落冰上。充有浮力气体的艇身残骸随即将另外六名队员带入空中,这六人此后再未被发现。
诺比莱本人在这次坠毁中幸存,但伤势严重。冰上的幸存者历经数日艰难挣扎,终于修复了无线电装置,开始发出求救信号。信号最终被接收,随之展开的救援行动成为极地历史上最复杂、最危险的行动之一。来自七个国家的二十三架飞机参与了搜寻,另有二十艘船只投入其中。数架救援飞机在执行任务时本身也遭遇了损毁或坠落。
在挪威,意大利号遇难的消息引发了真挚的同情,但也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毕竟阿蒙森与诺比莱之间的公开嫌隙犹在眼前。阿蒙森本人对自己该怎么做没有任何迟疑。无论他对诺比莱有何私人情感,都有人被困在北极冰面上,他们需要帮助。他立即请缨参加救援行动。
他奔赴挪威北部海岸城市特罗姆瑟,那里是救援行动的协调中心。法国政府提供了一架"拉塔姆47型"大型双发水上飞机,阿蒙森加入了正准备驾机北上搜寻幸存者的法国机组。机组成员包括:阿蒙森、法国飞行员勒内·吉尔博、领航员吉尔伯特·布拉齐、机械师阿尔贝·卡夫利耶·德·圭尔维尔、机械师埃米尔·瓦莱特,以及挪威海军上校莱夫·迪特里希森——他正是1925年驾驶多尼尔·瓦尔飞机之一的那位飞行员。
1928年6月18日,拉塔姆47号从特罗姆瑟起飞,向北驶去。此后,再无音讯传来。
没有找到任何残骸,没有打捞到任何遗体。飞机就此消失。搜寻工作随即展开,数月后,在挪威北部海岸外的福格洛亚岛附近,一名发现了拉塔姆47号浮筒上的一块碎片,这是有关这架飞机命运的唯一实物证据。最可能的解释是飞机在恶劣海况中降落时被击毁,随即被海浪吞没,沉入海底。
罗阿尔·阿蒙森失踪时年仅五十五岁。他将成年后的岁月全部献给了探险事业,在极地探险史上取得的成就无人能及,并以他一以贯之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奋力超越边界,奔向未知,为比自身更宏大的事业而牺牲。
诺比莱的后续
对于那些关心阿蒙森为救援而捐躯的那个人之命运的读者:翁贝托·诺比莱最终获救,获救者是一名瑞典飞行员艾纳尔·保尔·隆德博格——他驾机降落在冰面上,于1928年6月23日将诺比莱成功撤离,距阿蒙森失踪仅五天。诺比莱得以生还,回到意大利,活到了1978年,以九十三岁高龄辞世。他的生还与阿蒙森为救他而牺牲,成为极地历史上最令人痛心的反讽之一。
诺比莱晚年将大量心力用于为自己的声誉正名——他的声誉因意大利号事故及其与阿蒙森之间的种种纷争而受到了严重损害。他写下了大量关于自己极地经历的文字,并继续从事航空工程工作。
阿蒙森作为科学探险家
若将阿蒙森单纯视为一个追逐纪录与首次的冒险家,将是一种误解。他同样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家,或者至少是一位系统性的极地数据采集者,深刻理解极地环境中观测与测量的价值。
他在西北航道探险期间对地球磁场的测量具有重要科学意义,首次证明磁北极并非固定不动,而是按照规律性的模式移动。这一发现对理解地球磁场及其变化规律作出了实质性贡献。
他在每一次探险中都收集了气象数据,为那个时代关于极地天气条件的稀缺而重要的知识体系增添了新的内容。他进行了细致的导航观测,绘制了此前未曾记录或记录粗疏的路线和海岸线的详细图表。
他也通过在西北航道期间细心而充满敬意的观察,增进了人们对原住民文化——尤其是因纽特文化——的了解。他关于内齐利克人生活与技术的记述,是那个年代最具同情心、最为详尽的记录之一,折射出他对这个他曾借鉴其智慧的民族的真诚尊重。
阿蒙森与因纽特人:相互尊重的关系
阿蒙森与加拿大北极地区因纽特人之间的关系,值得特别关注——因为这段关系是他成功的关键,也因为它体现了一种在那个时代的欧洲探险家中真正罕见的态度。
欧洲人在探险途中对待原住民的惯常方式,往往是以居高临下为最低限度,以粗暴压迫为惯常做法。即便是十九世纪最具同情心的欧洲探险家,也倾向于将原住民视为猎奇的对象,或人类发展某一较低阶段的代表。那时的受过教育的欧洲人,对于非欧洲民族在任何领域的知识可能优于欧洲知识这一想法,感到深深的不适。
阿蒙森不持这种态度。这一方面来自他的导师南森的熏陶——南森对北极民族及其对极地环境的适应有着真诚的敬意。另一方面,也来自他在比利时号探险中亲身目睹的经历:欧洲的技术与实践在南极条件下的一次次失败。这些经历培养了他对不同做事方式的开放心态,当他在约阿港遇到内齐利克因纽特人时,他正是带着这种开放来到他们中间的。
他用心观察,通过翻译提问,也借助自己掌握的有限因纽特语亲自交流,并将所学融入自己的实践。他所采纳的服装以因纽特设计为蓝本,采用相同的材料与层叠宽松的裁剪原则,使身体能够自主调节体温、有效排出湿气。他所运用的驭犬技术,来源于因纽特人的实践。指导他规划路线的冰况与行进知识,得益于他从内齐利克人身上所学。
他也注意不去扰乱所遇到的因纽特社区。他意识到自己和船员的到来可能对原住民产生负面影响,并尽力负责任地处理双方的互动。他忧虑地记录了欧洲人与一些因纽特社区接触后已然造成的破坏迹象——酒精、疾病以及对贸易货物的依赖,这些都是由外来接触带来的。
他与因纽特人的关系,至今仍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令人钦佩的一面,是文化谦逊与实践智慧的典范,在那个时代实属罕见,且直接而具体地为他的成就作出了贡献。
弗雷姆博物馆与阿蒙森在挪威的持久存在
阿蒙森在挪威留下的遗产,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他用于南极点探险的极地船弗雷姆号,如今在奥斯陆的弗雷姆博物馆中得到妥善保存,馆内还收藏着大量与挪威极地探险相关的藏品。该博物馆是挪威参观人数最多的文化机构之一,持续提醒着人们那段阿蒙森贡献良多的极地探险传统。
约阿号——西北航道探险的功勋之船——在旧金山保存多年,那正是1906年这段航程的终点。1972年,它被归还挪威,如今也陈列于弗雷姆博物馆之中。
阿蒙森的名字被赋予了极地地貌上的众多地名:南极洲沿岸的阿蒙森海、自1956年起持续运营的阿蒙森-斯科特南极点站,以及散布于南北极地区的诸多其他地理特征。阿蒙森-斯科特站以1911年那场伟大角逐的两位主角共同命名,是对两人的恰当致敬,也是对人类探索地球最偏远角落之渴望的有力见证。
在挪威,阿蒙森不仅被视为探险家,更被视为最崇高的民族英雄,与南森、莱夫·埃里克森并列于挪威荣誉殿堂。他的形象出现在挪威货币和邮票上,他的名字被冠于全国各地的街道、学校和机构。他体现了某种挪威民族性格的核心所在:那种身体的刚毅、实践的智慧与沉静的坚定,使一个北方小国得以作出远超其体量的贡献。
阿蒙森的性格:探险家背后的那个人
了解罗阿尔·阿蒙森的人,描述的是一个充满矛盾与复杂性的人。在大多数社交场合,他内敛而情感内收,不善于表达热情或流露感性。他对他人的判断有时冷酷而严苛,南极点探险中对约翰森的处置方式便是明证。他能够抱持成见,也能让个人嫌隙染色他的职业关系,与诺比莱的争端正说明了这一点。
然而,曾在他麾下效命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对他充满忠诚。他们描述的是一位绝对可靠的领导者:言出必行,在分配重担与特权时公正无偏,而他在困难处境中那沉稳的自信,本身便是一种能够感染周围人的心理力量。与他一同前往南极点并安然归来的队员们,终其一生都忠于他的记忆。
他有着强烈的自尊,尤其体现在对自己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以及与其他探险家关系的认定上。与诺比莱的争端,部分便是这种自尊的产物——他觉得自己应得的承认不够充分。但他对所尊重之人也能展现出慷慨之心;他在南极点留给斯科特的信件——请斯科特万一阿蒙森一行无法安全归来时代为转交国王——是一种跨越竞争界线的真诚情谊的表达。
他在某些方面节俭,在另一些方面却挥霍。他在探险上大手笔投入,似乎始终未能学会更审慎地管理财务;历次探险所积累的债务是一个长久的难题。但在个人生活上,他并不热衷于奢华或炫耀。
他对户外生活、滑雪和自然世界的身体享乐有着深深的热爱,这是挪威人的性格底色。在挪威时,他的生活相当简朴,大量时间用于滑雪和欣赏故土的风光。他的文化品味不算精致,更钟情于行动而非沉思,更喜欢身体上的挑战而非智识上的探讨。
在个人关系中,当他愿意展现时,他能够表现出出乎意料的温情与慷慨。他与部分探险伙伴建立了真挚的友谊,他的书信也显示出一种公众形象中并不总是可见的柔情面向。
他的种族观念,在对因纽特人的态度之外,在更大程度上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偏见。对于没有机会深入了解的民族和文化,他有时会流露出轻视之词,他的部分文字中也带有二十世纪初话语中习以为常的欧洲优越论的预设。但这些局限应当放在其所处的历史背景中加以理解;他对所遇因纽特人在实际行为上的尊重与开放,远超当时大多数同类。
回望极点竞赛
阿蒙森与斯科特之间的竞赛已被描述、争论、浪漫化和分析了无数次,以至于它几乎形成了自己的神话,独立于孕育它的历史事件之外。在英语世界,长期存在一种倾向,以软化或解释阿蒙森胜利的方式来框架这段历史——用斯科特的勇气与尊严,以及他之死的悲剧性,来讲述故事,而这种方式在无形中贬低了阿蒙森成就的意义。在挪威以及更广泛的学术界,阿蒙森的成功则更为清晰地被认定为优越规划、优越技术和优越领导力的产物。
事实是,两人都是非凡之人,都应当以他们本来的面目被铭记。斯科特是一个勇敢而智慧的人,在某些关键判断上犯了错误,并为此付出了自己与同伴的生命。阿蒙森是一个出色的规划者和领导者,鲜少犯错,带着全部队员平安归来。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在于勇气或奉献精神,而在于方法。
阿蒙森用狗、斯科特用矮马和人力拖曳,常被视为决定性的差异,这固然重要,但并非唯一的差异。阿蒙森在鲸鱼湾的基地,比斯科特在埃文斯角的基地距极点近约六十英里。阿蒙森的补给站体系更为完善,位置更为精确。阿蒙森的食物计算更为准确,包含了充足的安全余量。阿蒙森的团队更小,且每个人都经过针对极地旅途所需特定技能的精心筛选。
这每一项优势,都是精心思考和系统准备的产物。它们没有一项是偶然或运气的眷顾。阿蒙森的成功,是用实力换来的。
阿蒙森与极地英雄主义的理念
阿蒙森并不符合英国探险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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