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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海上之城

上海:海上之城

速度

上海是人类历史上最非凡的城市传奇之一。上海在中文中简称"沪"或"申",官方名称意为"海上之城",在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从长江三角洲上一座普通的县城,蜕变为地球上最伟大、最具影响力的城市之一。如今,上海是中国人口最多的城市,无可争议的金融中心,也是世界上最繁忙集装箱港口的运营者。上海登记在册的常住人口约为2400万至2500万,加上庞大的流动人口,实际规模远不止于此。上海是名副其实的超级都市——中国未来的雄心壮志,以钢铁、玻璃与霓虹书写在这片天际线之上,而这片天际线已成为全球最令人过目难忘的城市剪影之一。

然而,读懂上海,不仅是读懂现代中国,更是读懂塑造了二十世纪的全球力量——贸易、帝国主义、革命与自我重塑。上海的故事涵盖了清王朝最后的挣扎、殖民掠夺的暴力岁月、现代亚洲任何一座城市中最为璀璨的那些年代、全面战争、共产主义革命,以及此后经历了整整一代人的强制紧缩之后,那场震撼人心的经济复苏——它重塑了全世界的天际线与想象力。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跨度里,经历如此之多、截然不同的身份蜕变。

地理位置与天赐之利

上海位于长江入海口。长江是中国最长的河流,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河流之一,蜿蜒绵延约6,300公里,贯穿中国腹地。长江流域面积约占中国国土总面积的五分之一,汇聚了中国最肥沃、人口最稠密的内陆地区的农业盈余、原材料、工业制品与人力资源,最终将这一切输送至上海入海。这一地理优势从来都不是命运的偶然,而是一旦上海向国际贸易开放,其商业霸主地位便几乎注定的内在逻辑。黄浦江是长江的支流,穿城而过,将西岸的历史城区与东岸新兴的浦东新区一分为二。正是沿着黄浦江,这座城市著名的滨水地带——外滩——最终崛起,成为亚洲最壮观的建筑奇景之一。

长江三角洲地区本身是亚洲大陆上农业生产力最为旺盛的地区之一,历经千年,长江及其支流沉积了肥沃的冲积土壤。这里气候属亚热带,夏季炎热潮湿,冬季凉爽,适宜种植水稻、小麦,以及对上海早期商业史至关重要的棉花。在上海成为全球转口贸易中心之前,这一带已是重要的棉花种植与纺织生产中心,这些产业吸引了大量商业资本,也为此后的一切奠定了经济基础。三角洲地势相对平坦,加之连接上海与更广泛的长江水系及大运河的密集运河网络,早在任何外国势力到来之前,这一地区便已拥有无与伦比的商业基础设施。

前现代时期的上海

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上海的地位仅具有区域意义,而非帝国层面的重要性。宋朝于1267年将该地区设为县,一个名为上海镇的集市正式升格为县治,反映出其作为沿海贸易中心日益增长的重要性。历经元明两代,有城墙环绕的上海城一直是一座规模不大的行政中心与渔港,其地位足以令其修筑防御工事以抵御倭寇——即周期性侵扰中国沿海的日本海盗——却还不足以与长江三角洲腹地的大城市相抗衡。苏州凭借其纵横的河道、丝织作坊与古典园林,在整个古典时代始终是该地区真正的文化与商业中心。

西方入侵之前的上海县城,被一道周长约五公里的近圆形城墙所环绕,鼎盛时期城内人口或达数十万之众。这座城市出产棉布,从事规模有限的沿海贸易,并维持着中国县城通常具备的行政、宗教与商业机构。密集的窄巷纵横交错,茶馆、供奉城隍及佛道诸神的庙宇,以及售卖鲜鱼乃至各类手工制品的市集摊位,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肌理。这片旧城区在后来的历史中有时被称为南市或"南城",至今仍作为大上海的一个行政区而存在,尽管四面已被现代都市所包围,与其近代以前的面貌相比也已大相径庭。

这座紧凑而传统的城市,没有任何迹象预示着它即将蜕变为一座大都市。这场蜕变需要一场外部冲击来引发——而这冲击,正是以一场军事失败和一纸条约的形式降临的,它将中国强行向世界敞开,无论中国是否愿意。

鸦片战争与《南京条约》

1839年至1842年间,英国与清朝之间爆发了第一次鸦片战争。这场战争,起因在于商业,影响却关乎文明。数十年来,英国对华贸易长期存在严重逆差:中国的茶叶、丝绸与瓷器在欧洲大受追捧,而中国消费者对英国工业品却兴趣寥寥。为扭转这一失衡局面,英国东印度公司数十年间将大量产自孟加拉的鸦片输入中国,造成中国大批民众染上毒瘾,白银也大量外流,使清廷国库日益枯竭。1839年,钦差大臣林则徐查禁并销毁了约1,200吨英商鸦片,并致函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呼吁其凭良知行事。英国随即以武力回应。

清朝军队在英国海陆军面前完全不堪一击。中国在海上火力不敌,在陆地上又屡遭调度失当,接连败北,帝国权威的空洞与虚弱由此暴露无遗,令世人震惊。战争以《南京条约》的签订而告终。1842年8月29日,条约在停泊于长江江面的英国军舰"康华利斯"号上签署。这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文件之一。条约强迫中国将香港岛永久割让给英国,支付巨额赔款,并开放五处港口供英国通商与居住,分别为广州、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这五处口岸由此被称为"通商口岸",其开放标志着一段历史的开端——中国历史学家与莘莘学子将其称为"百年屈辱"的时代,自此拉开序幕。

上海在五个通商口岸中占据有利地位,但起初并未被视为最重要的一个。广州长期以来是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拥有成熟的商业网络。然而不到十年,上海地理位置的优势便已显而易见——它扼守长江流域入口,控制着通往华中和华北的贸易要道,这是其他任何港口都无法比拟的。来自英国、美国和法国的商人纷至沓来,新划定的外国人居留区地价飙升,这座城市由此开始了令人眩目的崛起。

公共租界与法租界

在通商口岸制度下,居住在上海的外国人享有一项非凡却又极不公平的法律特权——领事裁判权。这意味着他们无需受中国法律约束,而是依照本国法律生活,由本国领事法庭进行管辖。各外国列强相继在黄浦江沿岸划定地块,供本国侨民居住、经商,并最终在几乎不受中国监管的情况下实现自治。这些地区便是租界,它们在此后一个多世纪里深刻塑造了上海的城市性格。

英国于1843年在华界老城厢以北建立了英租界。美国于1848年在苏州河对岸的虹口地区设立了美租界,法国则于1849年在英租界与华界之间建立了法租界。1863年,英租界与美租界合并,组成上海公共租界,由一个由外国业主和纳税人选举产生的工部局负责管理。这一安排以其大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一座城中之城,由外国人治理,名义上处于中国主权之下,却矗立于中国的土地之上。居住在租界内的华人构成其总人口的绝大多数,但在这一制度存续的大部分时期内,他们均无选举权。

法租界在行政上始终独立于公共租界之外,由法国驻沪总领事在法国殖民地部的授权下直接管辖。公共租界发展为更具商业和金融中心色彩的地区,而法租界则在数十年间形成了截然不同的风貌,逐渐成为亚洲最宜居、最优雅的城市空间之一。林荫大道、路边咖啡馆、西点饼房、精品店铺以及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楼,赋予了这里浓郁的巴黎气息,这种氛围在今天的某些街角依然可以感受到。法租界对政治异见相对宽容,执法也较为宽松,因而自然而然地成为各路中国知识分子、艺术家和革命者的庇护所。

外滩:帝国商业的门面

在全球记忆中留存下来的殖民时代上海形象,若说有哪一幅最为深入人心,那便是外滩——这条壮观的滨水长廊沿黄浦江西岸绵延约一英里半。"外滩"的英文"Bund"一词源自乌尔都语"band",意为堤岸或防洪堤,经由英属印度的词汇传入英语。这一名称被用于整个英属亚洲的类似滨水地带,但在上海,它所获得的声名与象征意义,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企及的。

外滩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开始呈现其决定性的现代面貌。彼时,外国银行与贸易行纷纷以日益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和巴洛克风格建筑取代早期较为朴素的殖民地建筑,意在向中外客户彰显其永久存在、金融信誉与帝国威权。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外滩已成为亚洲建筑最为精彩的滨水街景之一,一列由石材与大理石构成的建筑群,汇聚了几乎所有在远东举足轻重的金融与商业机构总部。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之一,是由建筑事务所公和洋行设计、于1923年竣工的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大楼。大楼设有一座气势恢宏的穹顶,其造型约略仿照罗马万神殿,入口处一对铜狮则成为这片金融区的标志性象征。海关大楼于1927年竣工,以其高耸的钟楼为显著特征,钟声与伦敦大本钟遥相呼应,是帝国对华贸易行政管辖权威的象征。汇中饭店、以超长吧台闻名的上海总会,以及众多其他机构,共同使外滩成为全球商业大戏每日上演的舞台。

华懋饭店与Victor Sassoon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上海,最完美诠释了那个时代雄心与魅力的建筑,是1929年在外滩北端开业的沙逊大厦。大厦上层楼面入驻的华懋饭店,由Victor Sassoon倾力构想与兴建,立志打造亚洲最豪华的酒店。Sassoon是上海历史上举足轻重的私人人物之一:他出身英化的伊拉克裔犹太家族,来自那个自十九世纪初便凭借印度与中国之间的贸易积累起巨额财富的赛法迪商业世家;他是一位独腿的花花公子,酷爱赛马,亦是精明的房产开发商,在上海所持有的房地产超过任何其他个人。其家族的财富正是从那场令数以百万计中国人深受其害的鸦片贸易中积累而来——这一道德上的复杂性,Sassoon似乎从未花费太多时间去思量。

华懋饭店被誉为苏伊士运河以东最富丽堂皇的酒店,声名远播。其高耸的装饰艺术风格塔楼以独特的铜制金字塔形屋顶加冕,随岁月流逝渐呈绿色,成为上海天际线中辨识度与外滩任何建筑不相上下的标志。室内装潢将欧式奢华与中式装饰元素融为一体,恰恰体现了这座城市本身的混血特质。曾在此下榻的宾客包括查理·卓别林、Noel Coward——据说他在某间套房中罹患流感期间写就了《私生活》——以及几乎每一位有理由造访远东的那个时代的名流。这座酒店历经日本占领、共产党革命与数十年社会主义物质匮乏,整修后以费尔蒙和平饭店之名重新开业,原有的大部分风华得以留存。

爵士时代的上海:东方巴黎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已作为现代史上最非凡的城市环境之一而流传为传奇。它拥有多个绰号,彼此矛盾——正如真正复杂的城市,总会衍生出相互矛盾的身份认同:东方巴黎、东方明珠,以及措辞最为辛辣的"亚洲荡妇"。每一个标签都捕捉到了这座城市某种真实的面向——它同时承载着魅力、机遇、文化活力、剥削与放纵,其规模之甚,在亚洲无出其右。

到20世纪30年代末,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外国人口已膨胀至约60,000人,是全球外国人聚居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其中有主导租界正式商业体系的英国商人和银行家,有聚集在公共租界英文报刊和社交俱乐部周围的美国商人和记者,有赋予法租界文化气质的法国居民,以及1917年后陆续逃离布尔什维克革命的一批批俄国难民。

上海的白俄群体尤为引人注目,令人唏嘘。其中许多人在革命前曾是贵族、军官、公务员和专业人士,当他们的世界被革命浪潮席卷一空后,只身来到上海,随身携带的不过是教育背景、文化素养,以及对一个消逝帝国的记忆。俄国女性在这座城市数以百计的舞厅和歌舞厅里当伴舞女郎,俄国男性则在外资银行担任保安、在夜总会充当门卫,或在酒店乐队里演奏,而整个群体在法租界内维系着一套复杂而独立的社会生活体系——东正教堂、图书馆、学校和餐馆一应俱全,尽可能忠实地再现革命前俄国社会的生活面貌。

这座城市的娱乐文化以其多样性和热烈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南京路两侧林立着百货公司、餐厅和电影院,中外顾客皆趋之若鹜。毗邻法租界的大世界游乐场设有多层娱乐设施,涵盖戏曲演出、说书、赌厅和小吃摊。舞厅雇用数百名"舞女",按舞收费,通宵营业。爵士乐经由留声机唱片以及菲律宾和非裔美国乐手的现场演奏从美国传入,回响在华懋饭店及其他大型酒店的舞厅之中。

鸦片馆在城市监管较为宽松的角落公开或半公开地运营。各类赌博场所遍布整个城市肌理,从设施精良的外国人经营的赌场,到路边简陋的临时博彩摊点,无所不有。卖淫活动存在于社会的每一个经济层次,从福州路娱乐区高档的"歌女",到停泊在苏州河沿岸逼仄的"花船",皆不例外。这一时期的上海,是一座金钱几乎能买到一切的城市——公共租界的法律与法租界的权威都有其心照不宣的边界,不同文化、阶层与野心的激烈碰撞,催生出一种机遇与危险并存的独特氛围,此后再未有哪座城市能够真正复制。

犹太难民:最后的避难港

在上海国际化历史中,道义分量最为深重的一章写于1938年至1941年那段绝望的岁月——彼时,约20,000名逃离纳粹迫害的欧洲犹太人在这座城市找到了庇护。上海是当时全球唯一一个无需签证即可入境的主要港口,这一特殊状况源于条约口岸体系所形成的独特法律格局——该体系始终未能建立统一的移民管理机构。1938年埃维昂会议召开后,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及几乎所有其他可能的避难国相继关闭了对犹太难民的大门,而上海依然敞开着。

抵达上海的难民主要来自德国、奥地利,以及后来被德国占领的波兰等地,他们大多是中产阶级的专业人士、商人和知识分子,已被纳粹种族法律剥夺了财产与公民身份。他们主要聚居于公共租界虹口地区的一片街区,这里被非正式地称为"上海隔都"。然而,这片隔都直至1943年之前既无围墙,也无正式的边界限制——那一年,日本当局要求所有在1937年后抵达的无国籍难民在指定区域内进行登记。Victor Sassoon尽管自身地位优越,仍投入了大量资源援助难民社区,将其名下一栋建筑的底层改造为接待中心,每天为贫困者提供数千份餐食。

难民社区的生活十分艰难:这一街区本已是上海人口最稠密的地带之一,卫生条件严重不足,亚热带夏季的酷热对习惯了欧洲气候的人们而言更是难以忍受,而经济上的生存则有赖于随机应变与顽强坚韧。尽管如此,这个社区还是自行创办了学校,先以德语授课,后改用英语;组建了剧团,演出欧洲戏剧和轻歌剧;开设了咖啡馆,供应维也纳咖啡和维也纳炸猪排;还建立了至少两座犹太会堂。一个完整的文化世界以微缩的形态在苏州河畔重建起来。1945年8月日本投降时,上海绝大多数犹太难民都幸存了下来。与欧洲被大屠杀吞噬的犹太人比例相比,这些人的生还比例赋予了他们上海岁月一种深沉的道义分量,远超任何关于战时城市史的寻常叙事。

青帮与黑道世界

任何关于上海鼎盛时期的诚实记述,都无法回避有组织犯罪在这座城市的社会与经济结构中所扮演的非凡角色。青帮是民国时期上海最具统治力的犯罪组织,掌控着鸦片销售、劳工承包、赌场经营、保护费勒索,以及一张渗透进城中几乎每一家合法商业机构的庞大利益网络。

青帮的权势最集中地体现在其最声名显赫的大头目身上——杜月笙。外国人因其招风耳称他为"大耳杜"。他出身贫寒,曾是一名水果小贩,凭借过人的智谋、冷酷的手腕以及对真实权力所在的精准嗅觉,一路在黑道层级中攀升。至1920年代末,杜月笙已成为上海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在法租界置有宅邸,与外国商人和国民党政客均往来自如,在银行和慈善机构的董事会中占有一席之地,在许多观察人士眼中,他实际上与城中名义上的外国及中国当局并列,是这座城市幕后的实际掌舵者。青帮在鼎盛时期掌控着上海约80%的鸦片贸易,其势力从其主导劳工的码头,一直延伸至国民党的政治机器——而国民党最终将借助这股力量,实施最为血腥暴力的行动。

宋氏家族与中国商业精英

与外国社区和黑社会势力并存的,是上海孕育出的一个成熟的中国商业与文化精英阶层,这一阶层在城市生活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买办——充当外国商行与中国国内市场之间不可或缺的中间人的中国商人——积累了大量财富,并将商业优势转化为文化和政治影响力。这一受过良好教育、能说双语、具有国际视野的中国阶层,在外国势力主导的租界与租界之外的中国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并孕育出民国时代若干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

与上海渊源最深、影响最为深远的中国家族中,宋氏家族首屈一指。Charlie Soong最初靠印刷圣经起家,后转而经营银行业,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并通过子女的婚姻,将这份财富转化为影响深远的政治与社会王朝。他的女儿宋庆龄嫁给了中华民国的缔造者、中国现代民族主义的核心人物孙中山,并在1981年辞世之前始终是一位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他的女儿宋美龄嫁给了国民军总司令、后来的国民政府首脑蒋介石,以蒋夫人之名享誉国际,尤其因其战时在美国国会的演讲而备受赞誉。那个时代流传着一句辛辣的俗语,以令人难忘的简洁方式道出了这个家族与权力和财富的关系:宋家三姐妹,一个爱中国,一个爱金钱,一个爱权力。

中国共产党:诞生于上海

上海不仅是资本主义奢靡之风与帝国特权的集中地,也是那场最终将这一切彻底瓦解的运动的诞生之地。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法租界望志路的一处房屋内开幕,来自全国各地共产主义研究小组的十三名中国代表出席会议,共产国际也派出两名代表与会。十三名中国代表中,有一位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毛泽东,代表湖南党组织出席大会。7月30日,警察突然搜查会场,代表们随即转移至嘉兴南湖上的一艘游船,在船上完成了全部议程。

将中共建党大会选在上海召开,既是深思熟虑的选择,也有其内在的必然逻辑。这座城市拥有庞大的工业无产阶级,他们密集分布于棉纺厂、丝织厂、造船厂和印刷所,为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认定的革命主体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基础。此外,上海由外国势力管辖的租界,尤其是法租界,也提供了一定程度的政治庇护——这在国民党或军阀统治更为严密的城市中是不可能实现的。

白色恐怖:1927年4月12日

国共两党在整个北伐过程中携手合作,共同推进国民党领导下的中国统一大业,然而这一联盟却于1927年4月12日清晨在上海覆灭。蒋介石对共产党组织的工会日益壮大的势力以及苏联顾问在国民党内部与日俱增的影响力深感警惕,随即策动了一场突如其来、极为残酷的大清洗。

在杜月笙青帮及其庞大犯罪网络的密切配合下,在上海外国商界及部分外国行政官员的默许支持下,国民党军队与青帮成员于4月12日凌晨同时对上海华界各处的共产党工会总部、工人纠察队营地及集会场所发动袭击。此后,这一事件被称为"四一二事变"或"白色恐怖"。在随后数日内,数百名共产党员及被怀疑同情共产党的人士在上海遭到杀害;清洗行动随即蔓延至其他国民党控制的城市,历时数周。据估计,此次清洗在全国范围内造成的死亡人数从数千人到数万人不等。

四一二事变终结了第一次国共合作,迫使共产党转入地下,并将中国推上了漫长内战的道路——这场内战直至1949年方才落幕。对于毛泽东及共产主义运动的幸存者而言,此事留下了一个决定性的教训:城市工人阶级不能作为革命的主要依靠力量,因为军队与有组织犯罪势力联手,仅用一个上午便将其摧毁殆尽。毛泽东此后转而依靠农村农民,并形成了最终引领共产党夺取政权的游击战略,而这一切皆直接源于上海的这场灾难。

日本入侵与淞沪会战

1937年7月,日本在北京附近制造卢沟桥事变,随即入侵中国,战事迅速升级为全面战争。蒋介石深知,若不经一场大规模抵抗便拱手相让华北,将动摇其政治地位,并使中国的工业腹地门户洞开,因而决意在上海作最后决战。他的算盘是:上海云集了大量外国侨民与外国利益,此举必将引发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乃至促使外国出面干预,为中国仗义执言。

淞沪会战自1937年8月13日打响,至11月12日结束,是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伤亡最惨烈的战役之一。中国国民党军队将训练最精、装备最好的师团投入这座城市的保卫战,其中包括经德国顾问训练的部队——这些部队是民国军事力量的骄傲所在。日军则从黄浦江上以庞大的舰炮火力狂轰滥炸,从停泊在杭州湾的航母上实施空中轰炸,并最终调集逾30万地面部队,强行在上海密集的城市街区中逐街推进。

此役历时近三个月,远超常规——这既体现了中国守军视死如归的顽强意志,也折射出城市战的艰难险阻。中国军队在这一场战役中伤亡约25万人,令蒋介石集结于此的精锐部队元气大伤,损失惨重。日军原本以为数日之内便可拿下上海,甚至曾狂言三个月内完成占领,最终却付出了约4万人伤亡的代价,战役的代价与持续时间令东京大为震惊。对于华界的平民百姓而言,所遭受的苦难难以言表:空袭轰炸、炮火连天,以及随之蔓延的大火,将城市大片区域夷为废墟,数十万华人居民或罹难,或流离失所。

日本占领与世界主义时代的终结

1937年11月,中国国民党军队撤退后,上海的华界沦入日本占领之下。此后四年间,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保持着一种岌岌可危、愈发难以为继的中立状态,宛如两座孤岛,四周皆为日占区。租界内商业照常运转,来自欧洲的难民络绎不绝,酒店宴会厅里的爵士乐队依然奏响,然而这座城市的气氛已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它不过是在透支着最后的时日。

1941年12月8日,即日本偷袭珍珠港翌日清晨,日军开进公共租界。外国中立的幻象就此破灭。在沪英美侨民遭到拘押,众多外资企业的经营权移交日方。法租界则在维希法国当局的管控下以残存形式苟延残喘——彼时维希政权正与日本的欧洲盟友相互勾连——直至1943年,法租界亦被正式移交给汪精卫亲日傀儡国民政府管辖。至此,外国势力在上海长达一个世纪的特权时代实际上已宣告终结。

日占期间,上海华人民众从1937年至1945年历经了经济困顿、政治恐怖与文化压制的苦难岁月。日本军事当局对人员流动、商业活动与言论表达实施严密管控。通货膨胀不断侵蚀工薪阶层的购买力。强制劳役征发殃及最为弱势的群体。1943年后,上海犹太难民被要求在虹口限定区域内登记注册,物质处境每况愈下,而安全离沪的希望却依然渺茫。1945年8月,随着日本正式宣布投降,占领宣告终结,国民党军队重新进驻上海,幸存的外侨群体也试图重建昔日生活的某些面貌。然而,支撑条约口岸体制运转的根本条件已然消亡,这座城市残存的外国特权显然气数将尽。

解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

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与中国共产党人民解放军之间的内战,在日本入侵期间曾一度中止,1945年日本投降后随即全面重燃。1948年底至1949年初,军事态势已决定性地向共产党一方倾斜,人民解放军横扫华北,继而向中南部各大城市挺进。1949年5月27日,人民解放军战士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上海,残余国民党守军早已撤离。这一天被定为上海的解放纪念日。

以战时大城市政权更迭的标准衡量,共产党接管上海的过程颇为有序。新成立的市人民政府迅速行动,着手建立管控秩序、稳定物价,并取缔了昔日旧上海赖以为特色的犯罪网络、赌博场所及各类色情行业。与共产党的对手合作长达数十年的杜月笙出走香港,于1951年在港病逝。大多数在沪外侨在解放后数月内相继离去,其名下企业或被收归国有,或在新的政治经济秩序下难以为继。条约口岸时代——这一始于1842年《南京条约》、历经入侵与沦陷而延续至今的时代——就此画上了句号。

随着上海大多数外籍居民的离去,以及外资企业的国有化,这座城市的面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公共租界与法租界被并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统一的市政管理体系。昔日大型外资银行与洋行纷纷转变为国有企业。爵士乐队就此沉寂,舞厅或关门歇业,或被改作符合意识形态要求的场所。上海如今已无论从实际还是从理想层面而言,都成为一座真正的中国城市。

毛泽东时代的上海:相对衰落的岁月

毛泽东时代自1949年始,至1976年毛泽东逝世止。与革命前那些爆发式增长的年代相比,这一时期在许多方面都是上海相对停滞的阶段。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政策使然:北京新成立的中央政府决意开发内陆省份,削弱与外国帝国主义有着深厚渊源的沿海城市的经济主导地位。重工业投资被引导至东北及内陆城市,上海作为商业与金融中心的角色受到压缩,转而着力发挥工业生产的功能。该市的轻工业,尤其是纺织业,虽仍持续运转并为国家财政作出相当贡献,但旧上海赖以立身的那种企业家精神、国际联系与国际化活力,却遭到了刻意的压制。

1966年,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上海受到尤为猛烈的冲击。这座城市是以"四人帮"为代表的激进派系的根据地,其成员包括毛泽东之妻江青,以及另外三位上海政治人物。上海的高校与文化机构遭受严重破坏,知识分子与艺术家横遭迫害;1967年1月,一场工人运动短暂夺取了市政府的政治控制权,史称"一月风暴"。在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数以千计的上海居民遭受了公开批斗、监禁、强制劳动乃至更为惨烈的迫害。旧法租界的花园洋房和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楼日渐颓败;外滩那些宏伟的大楼被各级政府机关占用,昔日的功能荡然无存。对于那些熟悉旧上海的人而言,眼前的景象与往昔的记忆相去甚远,令人几乎不忍直视。

然而,上海从未被彻底压垮。它受过良好教育的市民群体、工业基础、金融与贸易领域的机构积淀,以及港口与建筑的物质基础设施,在毛泽东时代的意识形态风暴中以一种蛰伏的姿态得以留存,静待政治条件成熟之日,重焕生机。

邓小平与浦东奇迹

1976年毛泽东逝世,此后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逐步确立最高领导地位,中国历史由此翻开崭新的一页。这一时代最为壮观的物质成就,终将在黄浦江对岸、外滩的彼端铺展开来。邓小平于1970年代末启动的经济改革与对外开放进程,起初将目光投向中国南方的珠江三角洲——在那里,深圳等经济特区相继建立,作为毗邻香港、引进资本与专业知识、试验市场化发展模式的试验田。上海,则只能等待。

转折点出现在1990年。彼时,邓小平与中央政府作出决定,将黄浦江东岸、外滩正对面那片大体尚未开发的农业用地——浦东——划定为经济特区。这一决定于1990年4月正式宣布,由此开启了人类历史上最为壮观的城市建设工程之一。当时的浦东,不过是一片平坦的农田、零散的村落和简陋的工业设施。然而,短短一代人的时间,这里便跃升为地球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城市天际线之一。

浦东的开发,从一开始便不仅仅是一个房地产项目,更是国家意志的宣示。中国向自己、也向世界证明:它有能力从一片白地上,凭空建起一座足以与香港、新加坡、东京比肩的金融商业中心。浦东迎来了规模庞大的基础设施投资:地铁、高速公路、横跨黄浦江的桥梁与隧道、国际机场,以及托举起一片摩天大楼森林的物质基础。外资企业可享受优惠税率与简化行政手续,被吸引到这片新区设立中国总部。迁址浦东的上海证券交易所,此后发展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证券交易所之一。

未来的天际线

从1990年代初起,在浦东相继拔地而起的那些高楼,成为中国经济腾飞的视觉符号,也造就了亚洲被拍摄次数最多的城市天际线。1994年竣工的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是最早落成、也最具辨识度的地标之一:这座由球体与管柱构成的建筑,以粉红与灰色为基调,耸立于浦东滨江468米之上,其大胆的设计毫不掩饰地昭告世界——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对自身的抱负无需任何辩解。

1999年竣工的金茂大厦则呈现出另一种诠释:以不锈钢打造的塔楼轮廓取法中国传统宝塔造型,421米的高度在层层退台的韵律中徐徐升腾,试图在超高层建筑的现代需求与中国建筑传统之间寻求融合。2008年竣工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高达492米,以顶部开凿的大型梯形开口著称——此设计本为减轻风荷载,却因形似开瓶器而在赞赏者与批评者之间引发各种比附。随后登场的上海中心大厦于2015年竣工,以632米的高度成为中国第一高楼,开幕之时亦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迪拜的哈利法塔。上海中心大厦采用双层玻璃幕墙扭转造型,从底部到顶部旋转120度,被广泛视为迄今建成的超高层建筑中,在建筑设计层面最为精湛的作品之一。

浦东诸塔共同塑造了一条全新的天际线。从黄浦江西岸外滩一带望去,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具电影感、最为震撼人心的城市全景:一侧是外滩二十世纪初石砌建筑的古典气魄,另一侧是浦东二十一世纪玻璃与钢铁的凌云胆魄,两者隔江相望,咫尺之间,却横亘着整个现代史的沧桑跨度。

连接浦东国际机场与地铁龙阳路站的上海磁浮列车于2003年正式开通,为这座城市的荣誉簿再添一项之最。该线路最高运营速度达431公里每小时,至今仍是全球最快的商业旅客列车服务,全程约30公里,从机场到市区仅需约8分钟。它既是一条实用的交通干线,也是一份技术雄心的宣言——一台机器,昭示着上海立志成为何种城市。

2010年世博会与国际认可

上海重新跻身世界顶级城市之列,而2010年世博会的成功举办则是对这一地位最为盛大的公开印证。本届世博会于2010年5月1日至10月31日举行,会址沿黄浦江两岸展开,占地约5.28平方公里。上海世博会共吸引约7300万名参观者,成为这一拥有159年历史的国际盛会中参观人数最多的一届。"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一主题的选定绝非偶然——上海不仅仅是在展示中国的发展成就,更有意将自身树立为二十一世纪全球城市发展的典范。

世博园内汇聚了来自190个国家和57个国际组织的展馆,各展馆均力图呈现本国对城市生活与未来的构想。中国自建的国家馆体量宏大,通体红色,造型取意于中国传统的斗拱建筑,被人们亲切地称为"东方之冠",巍然矗立于园区天际线之上。本届世博会的组织工作高效有序、气势恢宏,充分展示了中国在目标明确时所具备的强大统筹能力。就上海自身而言,世博会加速推动了滨水地带整片区域的更新改造,促成了多项重大基础设施工程的竣工落成,并带来了任何其他活动都难以企及的国际关注度。

世博会还推动了黄浦江沿线南外滩和西岸地区的整体复兴——这些区域此前长期被工业厂房、仓库和船厂所占据。焕然一新的滨水地带成为文化机构、艺术画廊、餐厅和公共公园的聚集之所,大幅拓展了上海的文化版图。世博会所催生的城市转型进程在赛事闭幕后依然延续,持续重塑着这座城市与滨江空间的关系,其影响至今仍在深入展开。

当代上海:金融、文化与日常生活

当代上海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复杂之城,充满矛盾与张力。这里是中国的金融中心,国内各大国有银行总部均坐落于此,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总市值亦位居全球前列。洋山深水港位于城市南部,加之浦东外高桥港区,共同构成了上海港的核心格局。上海港的集装箱吞吐量位居全球第一,是中国制造业产品流向国际市场不可或缺的枢纽节点。上海的人均收入在全国名列前茅,零售业态丰富多元:南京西路云集了各大欧洲顶级时装品牌的旗舰店,而闸北、普陀等街区则遍布着生机勃勃的夜市和街头小吃摊档。

昔日的法租界已蜕变为中国最宜居的城市街区之一。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楼与法国梧桐掩映的林荫道相互映衬,精品咖啡馆、独立书店、精品酒店与各色餐厅在此共生共融,汇聚了沪式本帮菜、法餐、日料等多元饮食文化。田子坊艺术街区坐落于法租界南部,依托一批在周边旧改浪潮中得以留存的石库门里弄建筑发展而成,已成为城市有机更新的经典样本:昔日逼仄的弄堂摇身一变,成为画廊、设计工作室、咖啡馆和商店交织其间的艺术迷宫,同时保留了原工人阶级社区的空间尺度与亲切氛围。

上海自身的烹饪传统是中国最精致、最独特的之一。沪菜以糖和酱油为基础,擅长烹制味道浓郁醇厚的红烧与红焖菜肴,同时也依托长江三角洲丰富的新鲜海产资源。阳澄湖大闸蟹是秋季的时令珍馐,搭配绍兴米酒享用,令沪上居民与外来游客同样如痴如醉。然而,在国际上与上海联系最为紧密的一道食物,当属小笼包——这种精巧的蒸制汤包,内馅为猪肉糜,其中包裹着一团冻化的浓汤,蒸制时汤汁自然化开。小笼包发源于如今已是大上海郊区的南翔,经几代人在城中各大专业点心馆的精心打磨,已成为上海饮食文化走向世界的一张名片。

上海的文化生活同样丰富多彩。这座城市在博物馆基础设施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位于人民广场的上海博物馆,其古代青铜器、陶瓷、书法与绘画藏品堪称世界一流;此外还有2021年开馆的浦东美术馆。上海还拥有活跃的当代艺术生态,主要依托黄浦江畔由发电厂改建而成的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以及西岸艺术区的龙美术馆等机构。创办于1993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是亚洲最重要的电影盛事之一。

夜色天际线与跨越黄浦江的眺望

现代上海能给游客带来的最动人体验,或许莫过于在夜晚伫立外滩,凝望黄浦江对岸浦东那片灯火璀璨的高楼群。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以及优雅扭转的上海中心,共同构成一幅视觉冲击力极为强烈的全景画卷,令人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仿佛置身于舞台布景之中,而非一座真实的城市。然而这一切确确实实存在,是不到四十年的建设成就所凝聚的结晶,背后是一个文明的雄心壮志——它要向世界证明,百年屈辱的时代已然终结,二十一世纪至少有一部分属于中国。

这道风景从另一个方向看同样震撼人心。从浦东各栋高楼的观景台向西眺望,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外滩那片气势恢宏的石砌建筑群上,映入眼帘的是昔日异域雄心留下的建筑遗产:香港上海汇丰银行的新古典主义大楼、带有钟楼的海关大楼、顶部矗立着标志性绿铜锥顶的费尔蒙和平饭店——如今这些建筑均已归中国机构所有,服务于中国社会的各种需求,却依然保留着当年建造者意图流传千古的建筑形态。大江在这两道天际线之间奔流而过,亘古不变的江水,倒映着历朝历代人类的雄心壮志,悄然流淌。

纵观历史,上海曾获得过许多称谓,其中大多数都捕捉到了这座城市某一面向的真实:东方明珠、东方巴黎、亚洲的妓女、海上的城市。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标签能够完全道尽这座城市非凡的自我更新能力——它能够承受毁灭性的冲击,而后涅槃重生,脱胎换骨。两度饱受战火摧残,一度遭受长达一代人之久的政治压制,又曾被迫向世界敞开大门,上海却始终能够重建自我,每一次都比此前更宏大、更复杂、更举足轻重。这种自我更新的能力,或许是关于上海最深刻的真相,也是预见其未来走向最可靠的依据。

资料来源

https://www.countryreports.org https://www.archives.gov/research/foreign-policy/shanghai-visas/background.html 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1932/december/indefinite-status-shanghai https://www.columbia.edu/~mckeever/shanghaimedals/hist_bg.html https://www.pacificatrocities.org/battle-of-shanghai-1937.html https://www.leifer.org/things-weve-written/shanghai-300-million-chinese-and-3000-jews https://u.osu.edu/mclc/2020/07/08/the-last-kings-of-shanghai/ https://chinesehistoryforteachers.omeka.net/exhibits/show/chinese-communist-party/chinese-communist-party-overvi https://en.theorychina.org.cn/c/2021-04-26/1388172.shtml https://kehilalinks.jewishgen.org/shanghai/Int._Settlement.html https://www.pacificatrocities.org/battle-of-shanghai-1937.html https://athena.westpoint.edu/bitstreams/1915d377-7159-4b19-a1fb-9d5a53f32f96/download